徐尧回到家的时候,路明远正在厨房里煲汤。他穿着一件家居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鸡汤的香味。他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洗手,汤快好了。”
徐尧换了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他。路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环在他腰上的手。“怎么了?”
徐尧把脸贴在他背上,闷闷地说:“明远,我去见我大哥了。”
路明远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结果,只是说:“汤好了,先吃饭。”
徐尧放开他,去洗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汤。汤是鲜的,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徐尧喝了几口,放下碗。
“明远,大哥知道的应该不多,他不会对我这个妹妹如此狠心。”她顿了顿,“可他不愿意帮我。他只想让我放下,过好自己的日子。”
路明远没有说话,只是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他说,我有家庭,有事业,有现在的生活。何必去翻那些旧账。”徐尧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鸡汤,“但是这不可能,我既然已经想起来一些过往,那就要为我和焓焓讨回公道,我们的命运被人摆布,那人凭什么能够安然无恙?”
路明远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徐尧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稳,像一片可以停靠的港湾。她忽然觉得,不管前面是什么,只要有他在,她就不怕。
“明远,我要找到赵大年。”
路明远点点头。“我让人盯着阮云了,而且傅彦行的人也在她赵大年老家,一旦相关人有动作,我们就能顺藤摸瓜。”
徐尧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们什么时候安排的?”
“从你告诉我赵大年这个名字的那天。”路明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一个人不会凭空消失。只要活着,就一定有痕迹。阮云要想安心,就必须知道他在哪里。她不去找,阮朝也会去。”
徐尧看着他,眼眶有点红。这个男人,从来不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可他把所有的事都做在了前面。他不需要她说出口,就知道她想要什么,需要什么。
“明远。”
“嗯?”
“谢谢你。”
路明远弯了弯嘴角。“傻不傻。”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淡淡的光痕。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碗汤喝了好久。
几天后,阮朝出门了。
她开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从徐家老宅的后门驶出,穿过半个城市,拐进一条老旧的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她在巷口停了车,左右看了看,然后下车,快步往里走。
路明远派去的人远远跟着,没有打草惊蛇。阮朝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门开了,那人想跟进去,可门关得太快,只来得及看到院子里有一个男人的背影,瘦高,穿深色衣服,头发花白。
他没有贸然闯进去,只是记下了地址,然后退回巷口,给路明远打了电话。
阮朝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她坐进车里,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她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脑子里全是赵大年那张脸——皱纹堆叠,眉眼浑浊,可那双眼睛还在,和年轻时一样,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贪婪。
阮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不想承认那个人是她的父亲。她宁愿不知道,宁愿一辈子蒙在鼓里。可她早就知道了。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好几年前,她第一次在港市的慈善晚宴上看到赵大年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她当时吓得手都凉了,借口去洗手间,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张名片,让侍者转交给她。她拿着那张名片,手心全是汗。她想撕掉,可手指不听使唤。
后来他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不接,他就发消息。说想见见她,说他对不起她们母女。她一条都没回,可一条都没删。她不敢让阮云知道,不敢让徐天知道,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怕。怕徐天知道她的身世,怕徐家知道她的生父是那样一个人,怕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切,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今天见面,是因为他说他要走了,也许再也不回来了。说想见她最后一面。她本来不想来的,可他说了一句“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她听了,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恨他,可她还是来了。
赵大年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看着阮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你和你妹妹,都像她。”他说,“年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白白净净的,好看。”
阮朝的嘴唇在抖。她知道他说的是阮露。她那个代替徐尧嫁进路家、又早早死去的双胞胎妹妹。她想起阮露出事前最后一次见她。她坐在路家的客厅里,脸色苍白,眼圈红红的,说姐姐,我好累。她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你到底想要什么?”阮朝的声音在发抖。
赵大年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跟我去港市吧。我在那边有生意,有房子,有钱。你和你女儿一起过来。将来我的钱,都是你们的。”
阮朝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想笑,笑不出来。
“你疯了。我在徐家好好的,为什么要跟你走?”
“好好的?”赵大年哼了一声,“你那个丈夫,心里只有徐家的名声,关键时候亲妹妹都可以牺牲,更何况你,而阮云呢?你陪了她这么多年,她正眼看过你吗?若非她想稳定自己的地位,你妹妹又何至于早早离世?她心里只有自己,从来不曾为你们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