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尧回到京市的第二天,徐天的电话就来了。
她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病历,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徐天。她看了几秒,没有立刻接。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办公室亮堂堂的。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手机边缘,一下一下地摩挲,像是在摸一道旧伤疤。
手机震了第二遍,她接起来。
“阿尧。”那头传来徐天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回来了?”
“嗯。”徐尧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昨天到的。”
“累不累?云城那边条件不好,你辛苦了。”
徐尧没有接话。她知道大哥不是真的问她累不累,他是在找话题,在找一个自然的切入口,好把真正想说的话慢慢带出来。她太了解他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有什么事从来不直接说,要绕好几个弯,等她先开口,他才顺着往下接。以前她会配合,会替他找台阶,会把那些他不好意思说的话替他说出来。可今天她不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徐天咳了一声,又说:“阿尧,你今天有空吗?下午我正好在你们医院附近,出来喝杯咖啡?”
徐尧看着窗外的天,云层很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手背上,暖的。“好。”她说。
咖啡店在医院对面的一条巷子里,不大,胜在安静。
徐尧到的时候,徐天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记得她爱喝拿铁。
徐尧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拿铁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连这个都算好了。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个男人,是她的亲哥哥。他们流着一样的血,在一个家里长大,吃过同一锅饭。可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他,却觉得他像一个陌生人。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
徐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阿尧,你在云城那边……还好吗?”
“还好。”
“那个病人,听说恢复得不错?”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加了一句,“你在云城这次待的……时间似乎有些长?”
“大哥,”她放下杯子,看着他,“过几日就是父亲的忌日了。你是想说这个?”
徐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今年怎么办。妈说想办得隆重一点,请几桌亲戚。你觉得呢?”
徐尧没有回答。她看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奶沫,看着它在热气的熏蒸下慢慢散开,忽然说:“大哥,既然你提到父亲,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天的脸色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有人在慢慢抽走他脸上的血色。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尧,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起来了。”徐尧看着他,“不是全部,但够多了。”
徐天的呼吸重了几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咖啡杯,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行人经过,脚步声轻轻的,说话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大哥,当年你真的相信我跟同学私奔了吗?”徐尧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钉进桌面,“你就没有一点点怀疑?”
徐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自然怀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当时……父亲中风,生意动荡,我分身乏术。等我抽出手派人去找你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什么线索都没有,你就像……蒸发了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徐尧,眼眶有点红。“阿尧,这些年我没有停下找你。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
“后来呢?”徐尧打断他。
徐天张了张嘴。
徐尧替他说下去:“后来你默认了那种说法。你觉得再找我,可能会牵扯出更大的丑闻。你犹豫了。加上阮露嫁给了路明辉,路家和徐家的关系再次续上,你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是不是?”
徐天的脸白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弯了腰。
徐尧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这个男人,是她的亲哥哥,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之一。可当年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体面,选择了“这样也挺好的”。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那些疑问和愧疚压在心底,一压就是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