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彦行不一样。
他就坐在那里,姿态放松,没有端着,也没有刻意放低。和她们说话的时候,目光温和,语气自然,像在和认识很久的朋友聊天。
菜还没上来,林薇先开口了。
“傅总,”她斟酌着措辞,“那个……谢谢您今天请我们吃饭。”
傅彦行看她一眼,笑了笑:“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名字就行。”
林薇愣了一下。
傅彦行说:“你是周焓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林薇有些不好意思,让她直呼人家的名字确实有些叫不出口,于是说:“那我还是先称呼你傅先生吧。”
傅彦行笑了笑:“都行。周焓这几年,多亏你们照顾。”
林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傅彦行看向路佳宁,又看看林薇,语气认真起来。
“她跟我说过很多你们的事。”他说,“这些年都是你们在照顾她,她做家教回来晚,你们给她留门。”
他顿了顿:“谢谢你们,让她能一直保持对生活的热爱。”
林薇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看向周焓,那姑娘正低着头,耳根红红的。
“其实不是这样的,”林薇说,“周焓她也帮了我们很多。”
她开始数:“我们心情不好,她就默默在旁边待着,换季的时候,大家不舒服,也是焓焓先发现,提醒我们吃药,给她泡药茶。”
路佳宁说:“她做家教赚钱,给我们带好吃的。她拿奖学金,请我们吃饭。她自己省吃俭用,但对朋友从来不抠门。”
林薇在旁边补充:“对,她那个破手机用了好几年,屏幕都碎了也不舍得换。但我和佳宁生日,她每次都记得,买的礼物从来不含糊。”
路佳宁点点头:“我生病住院,她翘了课来陪我,在病房里支个小桌子写论文。护士都以为她是我亲妹妹。”
林薇眼圈又红了:“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自己扛,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别人对她一分好,她要还十分,这种小傻子,其实最吃亏。”
周焓在旁边坐不住了,脸通红:“薇薇,佳宁,咱们不说这些了……”
“你别打岔。”林薇瞪她一眼,然后转向傅彦行,深吸一口气。
“所以傅先生,”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傅彦行,“周焓是个特别好的人。你……你以后要好好对她。”
路佳宁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认真:“她值得被好好对待。”
傅彦行看着她们。
两个女孩,一个眼眶红红的,一个神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是一样的东西——那种只有真正的朋友才会有的,既期待又忐忑的目光。
她们在担心。
担心他会辜负她,担心她再次受伤,担心这份感情最后变成一场空。
可她们还是愿意来,愿意坐在这里,愿意把那些掏心窝子的话说出来。不是因为相信他,是因为相信她。
傅彦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他转头看了周焓一眼。那姑娘低着头,耳根红透,手指绞在一起,像是想把脸藏起来。
他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然后他看向路佳宁和林薇,目光很平,语气也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她吃过多少苦。这些年,我有在关注她,但是之前说实话,并没有想到我们会有这样的纠葛,所以这也是让我遗憾之处。”
林薇愣了一下。
路佳宁的目光微微一动。
傅彦行继续说:“你们担心的事,我明白。她和我之间,你们怕她受伤,怕最后我让她难过。”
他顿了顿。
“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现在的我是认真的。”
“我今年二十九岁,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我谈感情不是为了体验过程,是为了找一个能共度余生的人。”
他握紧周焓的手。
“她愿意和我在一起,是我的幸运。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护她周全。”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只要她愿意,我就会一直在。她的未来,我会放在我的未来里一起规划。”
他看着路佳宁和林薇,目光坦诚。
“你们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很感激。她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所以你们放心。她交给你们,交给你们的友谊,也交给我。”
他说完,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焓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傅彦行握紧她的手,拇指轻轻蹭着她的手背。
“好了好了,”林薇噗嗤一声笑了,“那我们不煽情了,今日难得有这么多好吃的菜,我们谢谢傅先生的款待。”
路佳宁也弯了弯嘴角。
几个人边吃边聊,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林薇渐渐放开了,开始问傅彦行各种问题:“傅先生,你们怎么认识的?”“傅总,你喜欢焓焓什么?”
傅彦行倒是脾气好,有问必答。
路佳宁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弯起来。
她看着傅彦行对待大家的态度,心里暗暗点头。
这人,是真的把周焓放在心上。
不是为了敷衍,不是为了应酬,是真的把她的事当回事,把她的朋友当回事。
傅彦行今天这样,比在其他社交场合看到的还要郑重。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四个人脸上。笑声断断续续飘出窗外,混着竹叶的沙沙声。
院子里,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阴影里。
华三靠着廊柱,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明明灭灭,在夜色里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他穿着月白色中山装,身姿笔挺,五官锋利得像刀刻出来的。那种锋利不是戾气,而是一种天生的锐利——像是久经沙场磨砺出来的,又像是与生俱来的。
军政世家出身,天赋极高,寻常人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现在,他就这样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包间门,一步都不敢靠近。
包厢里偶尔传出来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听到路佳宁的声音了。淡淡的,轻轻的,偶尔说一两句。那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就能想起她说话时的样子。
可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跟他说过话。
那天他拒绝了她。
不对,他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只是说:“宁宁,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她看着他,眼里没有哭,没有闹,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华三知道,那是释然。
她释然了。
这个念头比任何刀枪都更让他恐慌。
她可以恨他,可以怨他,可以骂他。那样至少说明她还在意。
可她释然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聚会碰见,也只是淡淡点个头,然后该干嘛干嘛。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认识的人,好像那些年她追在他身后的日子,从来没存在过。
华三狠狠吸了一口烟。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推那扇门。
不是因为傅彦行在里面——他和傅彦行是朋友,进去打个招呼再正常不过。
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怕看到她那双眼睛。怕看到她用那种淡淡的、礼貌的、陌生的眼神看他。
他宁愿她恨他。
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华三回过神,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里又传出一阵笑声,是林薇那个大大咧咧的姑娘。
华三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傅彦行的消息。
“在外面?”
华三看了一眼,没回。
走出院子,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整条巷子明晃晃的。
可他觉得,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