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学室友。”周焓回答。
“原来如此。”汪伯源点点头,语气赞赏,“跃然这次期中考试,物理和数学都进了年级前十,多亏周老师费心。家母一直念叨要好好谢谢你。”
“是跃然自己聪明努力。”周焓谦逊道。
这番对话落入旁人耳中,尤其是徐朗,看向周焓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和探究。
汪伯源将徐朗那不加掩饰的兴趣看在眼里,眼神几不可察地微沉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又简单寒暄两句,便礼貌地告辞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林薇立刻凑到周焓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喂,周焓,刚才那位汪先生……看你的眼神有点不一样哦。该不会,这就是上次让你回来魂不守舍的‘特别的人’吧?长得是挺帅,气质也好。”
周焓耳根一热,连忙低声否认:“别乱说,薇薇!不是他,他是我家教学生的哥哥,不要让人误会了。”
宴会即将正式开场,路佳宁被家人叫到主桌附近。宾客们也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众人望去,一位身材高挑、穿着简约却极有品位的深灰色套装的女人,正匆匆走来。她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眉目如画,气质干练中透着一种知性美,即便神色略带疲惫,也难掩其光彩。她手里挽着一个小巧的手提包,另一只手似乎还下意识地做着消毒的动作——一种医务工作者常见的习惯。
路佳宁的父亲,那位看起来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立刻快步迎了上去,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包,低声说了句什么,眼神里带着关切。女人对他微微摇头笑了笑,然后两人一同走向主桌,来到路佳宁身边。
路佳宁脸上露出笑容,叫了一声:“徐姨。”
女人也就是路佳宁的继母,国内知名的心脑血管专家徐尧——拉过路佳宁的手,语带歉意:“宁宁,对不起,刚下手术台,紧赶慢赶还是差点迟到。生日快乐,我的小寿星。”她的声音柔和,带着女性特有的温暖。
“没事的,徐姨,工作要紧。”路佳宁摇摇头,显然早已习惯,也真心尊重。当年她重病,正是这位继母主刀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术后康复也倾注了无数心血。这份恩情和羁绊,早已超越普通的继母女关系。
主桌上,路家那位面容严肃、穿着中式旗袍的祖母,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似乎对徐尧的“姗姗来迟”和儿子那过于体贴的举动有些不悦,但碍于今天是孙女的生日宴,终究没有说什么。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那桌,原本安静坐着的周焓,在看到徐尧出现、路父接过她包、两人并肩走来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握着玻璃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冰凉的触感直刺心底。
是她……
虽然比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决绝的背影丰润了许多,气质也截然不同,但那眉眼轮廓,那走路的姿态……尤其是侧脸某个角度的弧度,像一把生了锈却依然锋利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周焓记忆深处最沉重、最不愿触及的那把锁。
无数破碎的画面汹涌而来:昏暗的土坯房,女人压抑的哭泣和哀求,奶奶无奈的叹息,还有一个瘦小的、躲在门后偷偷张望的小女孩……最后定格在那个雾气蒙蒙的清晨,女人背着简单的行囊,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村口小路的尽头,却未曾注意到身后的一老一小两个身影。
她过得很好……看起来非常、非常好。成了有名的专家,嫁入了富贵安定的家庭,举止优雅,备受尊重……与她记忆中那个困于贫苦、眉眼间总带着愁苦与不甘的年轻母亲,判若两人。
周焓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面前洁白的桌布,不敢再看那个方向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恨不得将自己藏进椅子里,藏进地缝里。
不能被她看见……绝对不能,就像那日她发现她偷偷离开,奶奶嘱咐她的一样,不要告诉任何人,以后见到也当不认识,因为那样对她是最好的!
林薇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主桌那边的动静,一转头发现周焓异常安静,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不禁吓了一跳,低声问:“焓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周焓用力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死死抓住林薇的手,指尖冰凉。她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僵硬地坐在那里,与周围渐渐响起的生日祝福歌声、欢声笑语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