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生日歌的旋律悠扬响起，众人含笑的目光都聚焦在主角路佳宁和她身边笑容温婉的继母徐尧身上。烛光摇曳，气氛温馨而热烈。

角落的餐桌旁，周焓却如坐针毡，冷汗浸湿了背后的衣衫。她死死低着头，几乎要将自己缩进椅子里，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焓焓？你到底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林薇担忧地凑得更近，手抚上她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陪你去洗手间，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

周焓猛地抓住林薇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林薇都吃了一惊。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林薇从未见过的惊惶和恳求，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薇薇……我、我想先走……能不能……帮我跟佳宁说一声？就说……就说我突然不舒服，先回去了。”

“我陪你一起走！”林薇毫不犹豫。

“不！”周焓几乎是立刻否决，她看了一眼主桌方向，又迅速收回视线，语气急促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持，“别……别都走。今天是佳宁的生日，你们两个都走了，她肯定会察觉不对劲，何必……何必破坏她的开心日子？我没事，可能就是……可能是姨妈突然来了，裙子好像……有点不舒服。”她胡乱找了个借口，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

林薇将信将疑，但看周焓眼神里的坚决和那份近乎哀求的神色，又想起她平日里极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只得点头：“那……好吧。你自己行吗？打车注意安全，到了学校一定要给我发信息！”

“嗯，我知道。”周焓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还轻微晃了一下。她甚至没有勇气再看主桌方向一眼，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匆匆穿过人群，逃离了这个金碧辉煌却让她如坠冰窟的宴会厅。

初秋的夜晚，凉意已浓。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打在脸上冰冷一片。周焓没有带伞，也顾不上了。她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寂寞的声响。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和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无声地滑落。

是她……真的是她。

那个在她七岁那年，在一个同样雾气蒙蒙的清晨，背着简单行囊，头也不回地离开山村、离开年幼的她、离开病弱的奶奶和那个酗酒暴戾的丈夫的女人。那个她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柔剪影，却也留下了最深切伤疤的人。

这么多年，她几乎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问。奶奶说，妈妈有她的苦衷，让她别怨，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她也听话，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用在了和奶奶相依为命活下去这件事上。她以为自己早就模糊了那个身影。

可是今天，当那个女人如此真实、如此光彩照人地出现在眼前，被另一个儒雅的男人体贴地接过手包，温柔地对着另一个女孩（虽然那是路佳宁，是她认可的室友）微笑时……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那些深夜独自咀嚼的委屈、不解和隐秘的渴望，如同被掀开的潘多拉魔盒，汹涌而出，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过得那么好……成了有名的专家，有了新的家庭，看起来幸福美满。可自己呢？自己和奶奶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白眼，差点被卖掉换彩礼的恐惧……她又知道多少？她会不会偶尔想起，在那个遥远贫瘠的山村里，还有一个被她丢下的女儿？

巨大的酸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孤独感攫住了周焓。她踉跄了一下，扶住路边的树干，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滴落。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她身侧不远处的路边。车窗降下，一个低沉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声音传来：“周焓？”

周焓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遥远的脸——傅彦行。他坐在驾驶座，眉头微蹙，正看着她。

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一块浮木，又像是坚硬的盔甲在唯一信任的人面前出现了裂痕。周焓看着傅彦行，这个在她人生中意义非凡、如同灯塔般存在的男人，心中压抑了整晚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一直强忍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合着雨水，在她苍白的脸上纵横。

她素来坚强，知道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可是此刻，面对这个人，面对这个改变了她命运却不求回报、她心怀无限感激、崇拜甚至或许还掺杂了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朦胧情愫的人，所有关于“母亲”的委屈、失落、思念和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安放的缺口。

“傅先生……”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下意识地用手背狼狈地擦着脸上的泪水雨水，却又越擦越多。

傅彦行推开车门下车，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快步走到她身边，将伞撑开，遮住了她头顶冰冷的雨丝。他没有立刻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她这副从未见过的脆弱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周焓用力摇头，咬着嘴唇，试图止住哭泣：“没、没事……对不起傅先生，让您见笑了……我、我就是……”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难道要说她看到了自己抛弃家庭的母亲，如今成了别人光鲜亮丽的继母，所以伤心难过得像个被丢弃的孩子？这太荒唐，也太难以启齿了。

“我先送你去学校。”傅彦行没有追问，直接做出决定。他看着周焓单薄的衣衫和湿透的头发，“上车。”

“不……不用麻烦您了，傅先生。”周焓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倔强地摇头，“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她不想再麻烦他，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

傅彦行看着她眼中未干的泪水和强撑的倔强，沉默了一下。雨势似乎有变大的趋势。他不可能真的放任这样一个明显状态不对的女孩子，在雨夜的路边独自等车。

他没有强求她上车，而是收起伞，走到路边的公交站台，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坐下，然后指了指身边的位置，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那就先过来避避雨。等雨小点，或者你打到车。”

周焓愣住了。傅彦行……那样一个人，居然会坐在公交站台陪她等车？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翻腾的情绪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羞愧和不安。她怎么能让傅先生这样等她？

她不再犹豫，小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傅先生，对不起，我……”

“不用一直道歉。”傅彦行打断她，目光看向前方朦胧的雨幕，“遇到难处了？”

周焓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看到了一些……以前认识的人。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