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意多做寒暄，今天回家只是取一份落下的文件，离开前，他又朝周焓的方向看了一眼。女孩已经微微侧身，面向楼梯，保持着等待的姿态，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仿佛一株生长在岩缝里、自顾自挺拔的小树，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并不显得突兀。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客厅。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廊外，周焓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这只是开始，她告诉自己。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踢踢踏踏的、不耐烦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清脆却带着明显敷衍的抱怨：“来了来了……补什么课嘛，烦死了……”

周焓转过身，脸上已经调整出温和而认真的表情，迎向她的学生——汪跃然。

第一次见面，并不顺利。汪跃然是个打扮时髦、眼神里带着不耐烦和审视的漂亮女孩，她把周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尤其是在周焓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牛仔裤上停留了几秒，撇了撇嘴，一副“又是一个无聊家教”的表情。试讲刚开始十分钟，她就频频看手机，打哈欠，明确表示：“物理？有什么用？我将来又不要造火箭。”

周焓没有生气，也没有按照准备好的教案硬讲。她合上课本，看着汪跃然，忽然问：“你喜欢看星星吗？”

汪跃然愣了一下：“……还行吧，怎么了？”

“知道北斗七星吗？它们为什么总是那个形状挂在天上？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周焓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她从古希腊神话里的星座故事讲起，讲到古人如何观星定历法、导航，再自然过渡到开普勒如何从第谷的海量观测数据中发现行星运动规律，牛顿又如何从苹果落地联想到万物之间的引力，从而用几个简洁的公式解释了星辰运转与苹果坠地的共同原理。

她没有用复杂的公式，而是用故事和图画。她甚至随手用汪跃然书桌上的彩笔，在草稿纸上画了简陋的太阳系和受力示意图。

汪跃然起初是漫不经心地听，渐渐地，坐直了身体，眼神里的不耐烦被好奇取代。“所以……是引力让它们转圈圈不掉下来？像用绳子甩石头？”

“可以这么理解，但更精确地说，是引力和初始速度共同作用的结果。” 周焓顺势引入圆周运动和向心力的概念，依旧用最形象的方式解释。

两个小时不知不觉过去。结束时，汪跃然破天荒地没立刻撵人，反而问了句：“那……黑洞真的是把什么都吸进去，连光都跑不掉吗？人类真的可以穿越吗？”

周焓笑了：“这个问题很好，涉及到广义相对论和恒星演化。我们今天时间到了，如果下次你还感兴趣，我们可以从恒星的生命周期讲起。”

第一次试讲，周焓没有讲多少课本内容，却成功勾起了汪跃然对物理世界的一丝兴趣。

课程即将尾声时候，汪太太回来了，她和先生临时要参加一个宴会，却又不放心第一次上课的女儿，便放轻了脚步，来到书房虚掩的门边。

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线。她屏息看去，预想中女儿不耐烦地转笔、看手机或者干脆趴桌睡觉的场景并未出现。汪跃然竟然真的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托着腮，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对面的年轻的姑娘。

“……所以你看，” 周焓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她手中没有拿课本，只是用指尖在桌面上虚画着，“如果我们把地球想象成一个巨大的磁铁，那么指南针的小磁针，就像一个个被地球这个大磁铁‘指挥’着的小士兵，永远乖乖地指向南北两极。”

“那为什么有时候会不准啊？” 汪跃然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虽然问题有些孩子气。

周焓没有笑她，反而认真地点点头：“问得好。那是因为还有别的‘指挥官’在干扰，比如你书包里的磁铁扣，或者附近的大块钢铁。这就叫‘磁干扰’。就像上课时，如果隔壁班声音太大，你也会听不清老师讲课，对吧？”

这个比喻让汪跃然“噗嗤”笑了一下，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表现出了兴趣，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但眼神里的抗拒明显淡了，变成了好奇。

汪太太在门外，几乎要掩住嘴才能抑制住那声惊叹。她看着穿着简单白衬衫、身形单薄的年轻学生，她神情专注，语气平和，没有半点说教意味，却像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将那些天书般的术语变成了跃然能听懂、甚至觉得有趣的故事。女儿眼中那种久违的、对知识的探索的光亮，让她心头一热，鼻尖竟有些发酸。她没有打扰，怀着巨大的欣慰和惊喜，悄悄离开了。

课后，汪太太亲自将周焓送到门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络与真诚：“周老师，真是太谢谢您了！我刚刚……我都看见了，跃然她居然在认真听您讲！不瞒您说，我请过不少老师，她是头一回这样。”

周焓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跃然很聪明，只是需要找到兴趣点。物理本身是很有意思的。”

“是是是，您说得对！” 汪太太连连点头，拉着周焓的手，“周老师，您下次来，还按您的方法教，怎么有趣怎么来！只要她能听进去，哪怕慢一点，都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