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那点微妙的情绪,在这平静无波的一瞥和那句客气的“谢谢”中,显得有些自作多情和可笑。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地跟着父母坐到了安排好的座位上。
宴席继续,热闹非凡。周焓依旧是众人瞩目的中心。王建国喝了几杯米酒,话多了起来,又开始夸周焓聪明、有出息,是全村孩子的榜样。卫红在旁边偶尔附和,笑容却有些复杂。王振则埋头吃菜,偶尔抬头看看被灯光和笑语环绕的少女侧影,再听听父母和周围人对她毫无保留的赞誉,心里那种莫名的失落感,似乎又清晰了一点点。他清楚,从她拿到那张华大录取通知书开始,他们之间,就已是云泥之别,两条再无交集的平行线了。
李老师将这一切细微的动静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命运无常,还是欣慰于周焓终于拥有了足以无视这些过往纷扰的底气和未来。
宴席散后,人群渐渐离去。周焓收拾着碗筷,李老师走了过来,帮她一起收拾。
“周焓。”李老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李老师。”周焓停下动作。
李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说:“老师真为你高兴。比我自己当年考上大学还高兴。”
周焓鼻子一酸:“老师,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不,”李老师摇头,“是你自己争气。老师只是……只是做了老师该做的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过几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吧?”
“嗯,车票订好了,后天早上的车,先到市里,再转火车去北京。”
“北京……好啊,首都,大城市。”李老师抬头望着暮色渐合的天空,那里已经隐隐能看到几颗星子,“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凡事多留心。学习上,老师相信你没问题。生活上,照顾好自己,也……常给奶奶,给老师打个电话。”
“我会的,老师。”
李老师从随身带着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周焓手里:“拿着。不多,是学校老师们的一点心意。到了北京,买点需要的,别亏着自己。”
周焓想推辞,李老师却握紧了她的手,不容拒绝:“听话。你是老师最骄傲的学生,以后……好好飞。”
周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忍不住扑到这个温暖最像妈妈的老师的怀里,重重点头:“嗯,老师,谢谢您,我会记得你们的。”
出发那天清晨,天色微熹。
严村长和小郭干事打算直接送她去市里火车站,火车可以直达到京市。周奶奶坚持要送到村口,春梅婶子陪着。李老师、陈校长,还有几个要好的同学也早早来了。
小小的村口,再次聚拢了送行的人。
周奶奶紧紧握着孙女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却努力笑着:“焓焓,去了好好学,别惦记家里。奶奶身体好着呢,有春梅婶子,有严村长,有国家的好政策……别忘了,咱们欠着傅先生,欠着那些帮过咱们的人的情。将来有能力了,记着回报。记着,人不能忘本。”
“奶奶,我记着,我都记着。”周焓用力抱住奶奶,闻着老人身上熟悉的、淡淡的草药味和阳光气息。
松开奶奶,她走到陈校长和李老师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陈校长、李老师,谢谢你们。”
李老师扶起她,喉结滚动,最终只是红着眼眶,重重地说:“好好飞出去!飞得越高越远越好!”
她又向严村长、陈校长、春梅婶子,以及所有来送行的人鞠躬道谢。
车门打开,周焓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晨曦中,青山如黛,炊烟袅袅,这个养育她又曾几乎困住她的山村,此刻在泪光中变得温柔而清晰。
她看到了奶奶含泪的笑脸,看到了李老师挥动的手臂,看到了严村长欣慰的目光,也看到了远处一些站在自家门口、默默张望的村民,其中或许就有那些曾经议论过、同情过、甚至轻视过她们祖孙的人。
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转过身,拎起那个装着简单行囊、却承载着无数期望的背包,毅然坐进了车里。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村口,驶上蜿蜒的山路,将村庄、群山和那些熟悉的面孔一点点抛在身后。
周焓没有回头。她透过车窗,望着前方逐渐开阔的天地,望着公路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手中,紧紧攥着奶奶今早偷偷塞给她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老人攒下的、皱巴巴的几百块钱,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写着《劝学篇》的旧纸片。
十八岁,她的人生,终于真正开始了属于自己的、奔向星空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