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下来那天，周焓，以裸分全市第一、全省前三的惊人成绩，被华大物理系录取。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县城的每个角落，更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山村。
“周家那个没爹没妈的丫头，考上华大了！”
“华大！那可是首都的华大！听说比清华北大还难考！”
“了不得！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什么祖坟冒青烟，那是人家孩子自己争气！熬出来的！”
村里彻底轰动了。多少年了，这个闭塞的山村，出去读书的孩子不少，但大多止步于中专、大专，能上本科的已是凤毛麟角，何曾出过华大这样的顶尖学府学生？周焓的名字，一时间成了“天才”、“出息”的代名词，被村里人反复念叨。
王建国家里，卫红正收拾着碗筷，听着门外路过的村民热烈议论，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她走到院子里，看着村口方向——今天周焓会从县里回来。想起丈夫当年执意想要说亲的事，心里五味杂陈。当时只觉得丈夫异想天开，怕“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看着那丫头真的一飞冲天，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她叹了口气，对正在屋里玩游戏的儿子王振说：“看看人家周焓，华大！你爸……眼光倒还真是毒。” 语气里说不清是后悔，还是认命，亦或是一点对于“好苗子”终究没能落在自己家的遗憾。
王振从手机里抬起头，撇撇嘴：“妈，那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人家现在是凤凰，飞出咱们这山窝窝了。跟我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清楚，父亲当年看中的那份“聪明劲儿”，确实非同一般。
村里一些有女儿的人家，心思也活络起来。
晚饭桌上，母亲会指着埋头吃饭的女儿说：“看看你周焓，人家也是女孩子，怎么就能考那么好？你多用点心，将来也能有出息，不用早早想着嫁人。” 虽然知道周焓的情况特殊，有贵人相助，但她的成功，确实像一束光，照进了许多女孩和她们家长的心里，让“读书改变命运”这句话，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周焓去县里拿通知书和奖励回村那天，像是一场小型的凯旋。严村长组织了一些村民，连同学校领导、李老师，还有镇上的一些干部，热热闹闹地等在了村口。周焓是坐县教育局安排的车回来的，同行的还有陈校长和李老师。
当她从车上下来时，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一年多的时光，那个总是低着头、用厚重刘海遮住半张脸、穿着宽大旧校服的瘦小女孩，仿佛脱胎换骨。她长高了些，身形依旧纤细，却挺拔如竹。曾经齐耳的短发已经留长，在脑后扎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脸庞。厚重的刘海被梳了上去，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明亮如星，熠熠生辉，清晰地映着天空的颜色和周围的群山。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一条蓝色的牛仔裤，洗得发白却整洁无比，脚上是一双崭新的、李老师私下送给她的白色运动鞋。朴素，却透着一股洗净铅华的清秀与蓬勃的朝气。
她站在那儿，没有怯场，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然后微微躬身：“严叔，陈校长，李老师，各位叔叔阿姨，我回来了。”
“好！好孩子！”严村长第一个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圈竟然有些发红，“给咱们村，争了大光了！”
陈校长也感慨万千，连说几个“好”字。李老师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哽在喉咙，最终只是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人群簇拥着周焓往家走。周奶奶早已被春梅婶子扶着，站在篱笆院门口张望。看到孙女的身影，老人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周焓快步上前，握住奶奶枯瘦却温暖的手：“奶奶，我考上了，华大。”
“好……好……奶奶知道，奶奶的焓焓最有出息……”周奶奶哽咽着，反复摩挲着孙女的手，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
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热闹得像是提前过了年。严村长临时起意，觉得这么大的喜事不能就这么干站着说话，干脆让自家媳妇和几个平日里跟周家关系不错的婶子、嫂子们张罗起来。不一会儿，几张旧方桌和长条凳就从左邻右舍搬了过来，在院子里拼凑出几席。虽然都是些家常菜——自家腌的腊肉炒蒜苗、山涧摸的小鱼干煎得酥脆、地里刚摘的青菜、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土鸡汤，还有严村长从自家带来的米酒——但气氛却比任何宴席都要热烈欢腾。
周焓仍然是平时在校的蓝白校服，但在这一刻，这身洗得发白的普通衣裳，仿佛也成了“状元”光环的一部分，朴素却耀眼。她陪着奶奶坐在主桌，不断有村民端着饮料（知道周奶奶身体不好，大家默契地没劝酒）过来道贺。
“周奶奶，您老有福气啊！焓焓这孩子太争气了！”
“焓焓，给咱们村露大脸了！去了首都，也要常回来看看！”
“焓焓姐姐，华大是不是特别大？比咱们镇还大吗？”席间，不断有人来向周焓和周奶奶道贺。周焓礼貌地应对着，给长辈敬饮料，回答弟弟妹妹们好奇的问题。她的举止落落大方，言谈清晰有条理，完全看不出曾经那个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人对视的孤僻影子。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略显热闹的寒暄声。是王建国一家来了。王建国穿着一件相对挺括的POLO衫，手里还提着两箱牛奶。他老婆卫红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走在最后的是他们的儿子王振，头发明显打理过，脸上带着些年轻人特有的、介于腼腆和故作随意之间的神情。
“周奶奶！恭喜恭喜啊！”王建国嗓门洪亮，一进院就拱着手道贺，“天大的喜事！咱们村飞出去只金凤凰！我带着老婆孩子来帮忙，也来沾沾状元的喜气！”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当年那场未遂的“说亲”从未发生过。
严村长连忙起身招呼：“建国来了，快坐快坐！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卫红也笑着把水果递给春梅婶子，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被众人簇拥着的周焓。这一看，她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几年没近距离细看，这丫头出落得……确实不一样了。虽然还穿着宽大的校服，但身量抽高了，骨架纤细，站在那儿就像一株挺秀的玉竹，可真是个干净又漂亮的孩子啊。
王振跟在父母身后，目光也落在了周焓身上。他上次见她可能还是两三年前在村里偶然碰见，印象里是个瘦小沉默、总是匆匆走过的影子。此刻的周焓，却让他几乎有些认不出了。少女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素面朝天，简单的马尾，洗旧的校服，却自有一种清丽和书卷气。她正微微弯腰，听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孩问问题，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王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词：吾家有女初长成。随即他又觉得这比喻荒唐，这明明是人家的女儿。一种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怅然若失感，悄然掠过心头。他想起了父亲当年的打算，想起了母亲坚决的反对，也想起了自己当时的不屑和庆幸。如今看来……他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跟着父母走上前去。
“周奶奶，恭喜您。”王振礼貌地打招呼，又看向周焓，顿了顿，才说，“周焓，恭喜你，考得真好。”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些。
周焓闻声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笑容礼貌而疏离：“谢谢。”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王振，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前来道贺的村里同龄人一样，随即又转向了下一个来敬饮料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