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京市，暑气未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燥而陌生的热。
周焓坐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北上。这是她能选择的、最经济的方式，也是严村长和郭子昂干事反复斟酌后，勉强同意她独自出远门的底线——因为郭干事拍着胸脯打了包票：“村长，您放心！我有个铁哥们儿，孙磊，就在跑云城到北京这趟列车上当列车员，还是个小班长。我把焓焓的车次、车厢、座位号都告诉他了，拜托他一路务必多照看着点。有自己人在车上照应着，到站了再亲自把她交到学校接新生的手里，咱们才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去啊！”
临行前几天，郭子昂还特意来了周家一趟，除了又叮嘱一遍行程注意事项，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用塑料薄膜包着的手机盒子，塞到周焓手里。
“周焓，这个你拿着。到了大学，没个手机联系不方便。这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不是什么贵牌子，但功能齐全，打电话、发短信没问题，还能上网查资料。里面已经插好了卡，预存了点话费，我的号码、村长、李老师、还有孙磊哥的号码都存进去了。到了北京，遇到什么事，或者平安到了，一定记得打电话发信息报个平安，别让我们惦记。”
周焓捧着那个轻巧却沉甸甸的盒子，愣住了，连忙推拒：“郭干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
“什么不能要！”郭子昂板起脸，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工作需要！你可是咱们云城考出去的状元，是咱们村的骄傲，我作为村官，保障你在外通讯畅通，及时了解你的情况，也是我的责任！再说了，你奶奶年纪大了，以后想你了，也能随时给你打个电话听听声音，不比写信快？拿着，必须拿着！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周奶奶也在一旁拉着孙女的手，眼里含着泪花：“焓焓，拿着吧，是小郭干事的一片心意。你有了这个，奶奶想你了，也能请春梅婶子帮忙拨个电话……你在外面，也好让我们安心。”
看着奶奶期盼又担忧的眼神，再看看郭干事真诚坚定的面容，周焓喉咙发紧，最终重重点头，将那部崭新的基础款智能手机紧紧抱在怀里，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郭干事……我一定好好用。”
正是有了孙磊一路照应的承诺，和怀里这部能随时联系家人的新手机，周奶奶才勉强压住满心不舍，含着泪，千叮万嘱地把周焓送上了车。
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这么久的火车，轰鸣、摇晃、拥挤的车厢、混杂的气味，都让周焓既新奇又有些无措。她买了靠窗的位置，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变换的风景，从熟悉的青山叠嶂，到广袤无垠的平原，再到楼房逐渐密集的北方城镇。她把装满衣物的蛇皮袋放到车厢上，背包放在腿上，里面除了录取通知书和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还有一个老师和村里人给的红包存折，奶奶塞给她的、用旧手帕仔细包好的几百块钱，她的手时不时会摸一下外套内侧口袋，那里放着郭干事送的新手机等。
火车开动后不久，一个穿着笔挺铁路制服、戴着眼镜、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人就在她座位旁停下了。他看了看手中的小本子，又看了看略显拘谨的周焓，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是周焓同学吧？云城一中的？”
周焓连忙坐直身体，点点头：“是的，您是……孙磊大哥？”
“对，我是孙磊，郭子昂的朋友。”孙磊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让周焓确认自己身份，态度亲切，“路上时间长，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你的座位是硬座，休息可能不太方便，这样，晚上过了十点，如果车厢连接处或者我们乘务员休息的边座有空，我带你过去稍微躺会儿，总比坐着强。吃饭的话，餐车有点贵，我给你留了两盒乘务餐，到饭点我给你拿过来，干净也热乎。开水我帮你打，不要到处跑，安全第一。”
周焓被这细致入微的安排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声道谢：“孙大哥，太麻烦您了，不用这样的，我自己可以的……”
“不麻烦，顺路的事儿。小郭特意叮嘱的，说你是咱们云城飞出去的金凤凰，可不能在路上磕着碰着。”孙磊摆摆手，又跟周焓邻座和对面座的乘客都打了声招呼，简单说明了情况，请他们路上也多关照一下这个小妹妹。大家都爽快地答应了。
有了孙磊的关照，漫长的旅程变得安心了许多。他时不时会过来看看，问她要不要加水，有没有不舒服。偶尔车厢巡视的间隙，他会站在座位旁跟她聊几句。
“听小郭说，你学的是力学？跟航空航天有关？”一次，孙磊看她窗外的风景看累了，正从那个旧背包里往外掏书，便好奇地问。
周焓点点头，把手里那本已经翻得有些卷边的书展示了一下封面：《力学概论（大学先修）》。“嗯，报的空天力学方向。想先看看大学里大概学什么。”书的扉页还有李老师写的赠言和勉励的话。
孙磊有些惊讶：“这刚考完试，录取通知书才捂热吧？这就看上了？不放松放松？我家中表弟今年考完，恨不得把书都送到废品店再也不要看一眼。”
周焓腼腆地笑了笑：“李老师说，大学课程和高中很不一样，尤其是理工科，提前了解一下没坏处。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基础可能比很多同学差，想尽量追一追。”
孙磊看着她沉静认真的侧脸，心里感慨，这丫头能考出来，真不是光靠天赋。他鼓励道：“有这个心气儿就好！不过也别太累，路上晃晃悠悠的，看书久了伤眼睛。劳逸结合。”
“嗯，我知道，谢谢孙哥，等下我就休息。”周焓应着，翻开了书。车厢嘈杂，但她似乎很快就能沉浸进去，偶尔用一支铅笔在书的空白处写写画画，那是她自己的一些疑问或联想。
对她而言，高考结束并不意味着学习的终止，而只是一个阶段性目标的完成。她知道，前方有更浩瀚的知识海洋，而她的起点，注定要比许多人靠后。所以，每一分可以抓住的时间，她都不想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