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准备上车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这个突然从教学楼方向冲出来的女学生。
周焓一口气跑到傅彦行的车前,因为跑得太急,她停下时几乎刹不住脚,鞋底在潮湿的泥地上滑出浅浅的痕迹。她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因为奔跑和激动染上绯红。
“傅先生……”她的气息仍未平复,声音带着喘,却努力保持清晰,“这个……给您。是……是家里的一点心意。”
她说着,另一只手轻轻掀开了盖在上面的蓝印花布的一角。竹筐里铺着干净的、晒干的荷叶。一边整齐地码放着一层层暗红色的红薯干,每一根都切得大小均匀,边缘微微卷曲,表面析出细腻的白色糖霜,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润泽的光。另一边,是两个密封好的透明玻璃罐,里面是红艳油亮的辣椒酱,能看见里面细碎的辣椒籽和蒜末,罐口用崭新的橡皮筋扎着,贴着两张手写的小标签,字迹工整:“微辣”、“香辣”。
“红薯干是自家种的,挑了最甜的品种,三蒸三晒,干净……也甜。辣椒酱是我按奶奶的方子腌的,用的是秋天收的新辣椒,能放……拌饭拌面都行。”她介绍着,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眼神清亮地望着傅彦行,里面盛满了真挚的感激和一份笨拙却炽热的心意。她知道这些东西在傅总的世界里或许微不足道,但这是她和奶奶在现有的条件下,能拿出的最体面、最用心的回馈了。
傅彦行目光微动,从她汗湿的额发、亮得惊人的眼睛,落到她那双沾满操场泥泞的旧运动鞋上,最后定格在那个被精心准备的小竹筐上。竹筐编得很细密,边沿还巧妙地收了口,蓝印花布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他伸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竹筐入手,比预想的更有分量。红薯干特有的、混合着阳光与糖分的甜糯香气,混合着辣椒酱隐隐的咸香辛辣,透过荷叶和布料淡淡地飘散出来。是朴素的,却也是扎实的、带着生活温度的馈赠。
“谢谢。”傅彦行将竹筐放在身旁的座位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操场边清晰地传入周焓耳中,“费心了。”
周焓像是终于卸下了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肩膀微微垮下,但随即又因为不知该如何继续这场短暂的交集而显出一丝无措。她后退半步,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腰弯得更低:“谢谢您,傅先生。我会好好读书,不会让您失望的!”
说完,她像是生怕自己的存在会打扰到他们离开的行程,不再有丝毫停留,立刻转身,沿着来路飞快地跑了回去。瘦小的身影在空旷泥泞的操场上奔跑,脚步略有些踉跄,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很快便重新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傅彦行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她的身影完全不见,才缓缓收回了视线。他的目光落回身旁那个安静置放的竹筐上,蓝印花布的一角被颠簸得微微翘起,露出里面色泽温暖的红薯干。
车子缓缓驶出校门,颠簸着上了路。傅彦行将那个塑料袋放在身旁的座位上。林锐从副驾驶回过头,笑着说:“这孩子真有心。”
傅彦行“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车子转过山弯,县一中那栋灰色的建筑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窗外,群山连绵,暮色渐合。
对于傅彦行而言,这次云城之行,是一次商务开拓,也是一次例行的慈善履行。周焓,这个有天赋的山村女孩,是他诸多资助对象中格外突出、也格外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个。他给出了承诺和资源,为她扫清了眼前的障碍。剩下的路,要靠她自己走了。他们的世界天差地别,这次交集之后,或许此生不会再见面。他会记得这袋红薯干,记得雨中那双清亮的眼睛。
而周焓,跑回教学楼后,又转身躲在门廊的柱子后面,看着那几辆黑色的车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尽头。心口怦怦直跳。她知道,傅总那样的人,是天上的云,这次偶然的帮助,是她命运中难以置信的转折,她大概再也没有机会当面感谢他了。她能做的,只有拼命学习,抓住这根垂下的绳索,奋力向上爬。爬到足够高的地方,或许……或许有一天,她能以另一种方式,与他重逢在同一片天空下,哪怕只是遥遥望见他的背影。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平稳行驶。傅彦行睁开眼,再次拿起那袋红薯干,打开,取出一根,放进嘴里。
很硬,需要用力咀嚼。但越嚼,那股属于红薯的质朴甜香就越发浓郁,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气息,简单,却扎实。
他慢慢吃着,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暮色中沉默的群山。那个女孩奔跑的身影,和这片厚重苍凉的土地一样,印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而此刻的周焓,已经回到了教室,摊开了物理习题集。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教室里亮起了日光灯。她的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坚定而有力,仿佛在镌刻一个关于未来的、遥远的约定。
山高水长,各自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