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天气难得放晴。一辆傅氏基金会协调来的、带着市人民医院标识的救护车，早早停在了村口。周焓搀扶着穿戴整齐的奶奶，拎着一个简陋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奶奶常吃的药、还有周焓自己塞进去的两本书和笔记本。

春梅婶子也来了，帮忙扶着，嘴里念叨着让她陪奶奶放心去治病，家里她会看好。

这是周焓十七年来第一次离开云城县，第一次去往传说中“有高楼、有汽车、晚上亮得像白天一样”的市区。奶奶更是多年未曾出过远门。祖孙俩坐在救护车后排的座椅上，手紧紧握在一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村庄、以及渐渐变得平坦宽阔的公路，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车子进入市区时，正是华灯初上。流光溢彩的街灯、高耸入云的大楼、川流不息的车河……这些只在书本和电视里见过的景象，真实地扑面而来，让周焓有种轻微的眩晕感。

奶奶紧紧抓着她的手，低声说：“焓焓，看，这就是城里，以后你也会生活在这里。”

市人民医院比镇卫生院大了不知多少倍，白色的墙壁，明亮得晃眼的灯光，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的医生护士，各种嘀嘀作响的仪器……一切都井然有序，却也冰冷陌生。周焓像个警惕的小动物，紧紧跟着工作人员，办理各种手续，记住病房号、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努力理解那些陌生的术语和流程，用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关键信息。

傅氏基金会打过招呼，院方给予了周奶奶相当的重视，安排的是单人病房，环境安静整洁。负责的主任医师亲自来做了初步检查，态度和蔼。当周焓用清晰但略带口音的普通话，复述奶奶的病史和用药情况时，医生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赞许地点点头：“小姑娘很聪明，条理清楚，以后可以学医。”

接下来的几天，是密集的检查、会诊。周焓除了陪伴奶奶，就是往返于病房、医生办公室、缴费处和食堂。她很快摸清了医院的布局，记住了送餐时间，学会了使用医院的热水器和电梯。她甚至能看懂一些简单的检查单指标。学习能力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被激发出来，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必要的信息。

奶奶的病确诊为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合并心脏瓣膜病变，需要一段时间的住院治疗，控制急性症状，调整用药方案，后续则需要长期规范的药物维持和康复锻炼。虽然无法根治，但系统治疗可以极大缓解痛苦，提高生活质量。

治疗开始后，奶奶的疼痛明显减轻，咳嗽和气促也好了很多，蜡黄的脸色渐渐有了些血色。一天下午，阳光透过病房窗户洒进来，奶奶靠在床头，看着正在用小刀认真给她削苹果的孙女，忽然轻声说：“焓焓，咱们欠了傅家，欠了那位傅总，一个天大的人情。”

周焓手一顿，苹果皮差点断了。她抬头：“奶奶，我知道。”

“这人情，和欠王建国家的，不一样。”奶奶的眼神很清醒，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王建国是算计，是买卖。他今天给你一分，明天就想从你身上挖回十分，还得连本带利。你要是真受了他的‘资助’，这辈子就拴在他们王家了，甭想再有自己出息。那不是帮你，是买断你。”

她叹了口气，握住孙女的手：“傅家不一样。他们是真帮，没图咱们什么回报。那位傅总，还有那些来办事的人，看咱们的眼神，是平等的，是……是惜才，也是善心。这种恩情，更重，但也更干净。咱们记在心里，将来你有能力了，想着回报人家，或者像他们一样，去帮别的需要帮的人，那就对了。但不必觉得一辈子都抬不起头，非得把自己赔进去。”

周焓重重点头，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喂到奶奶嘴边：“奶奶，我懂。我好好读书，将来有了本事，一定回报傅总，回报所有帮过我们的人。但我不卖我自己。”

奶奶欣慰地笑了，咬了一口苹果，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一周后，奶奶的病情稳定下来，转入康复阶段，可以出院回家休养，定期复查即可。春梅婶子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还按照医生交代，调整了饮食。

周焓也该返校了。落下的课程，李老师已经托同学把笔记和卷子带了回来，她需要尽快赶上。

就在周焓返校后不久，傅彦行在云城的中草药合作项目也基本敲定了框架，后续具体执行交给了专业团队。他在县里的公务进入了尾声。

县一中傅氏教学楼捐赠仪式的最后一场活动，在一个阴沉的下午举行。简单的剪彩、讲话、合影之后，傅彦行谢绝了县里再三挽留的晚宴，准备即刻返程。

几辆黑色的车子停在学校简陋的操场上，引擎已经发动。傅彦行与陈校长、县里的几位领导最后握手道别，转身走向中间那辆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教学楼方向传来，伴随着一声带着喘息、却努力清晰的呼喊：“傅先生——请等一下！”

傅彦行回头。

是周焓。她跑得很快，齐耳的短发被风吹乱，厚重的刘海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她身上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依然是那双黑色布鞋。

她拿着一个不大但编得密实精巧的竹编小筐，小筐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蓝印花布。因为奔跑，竹筐在她手微微晃动，里面的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