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彦行回到宜市时,已是华灯初上。
连续几天的山区行程、商务谈判和密集会议带来的疲惫,在踏入自家公寓那扇厚重的实木门,闻到熟悉的、清冽的雪松香氛时,才稍稍缓解。他把行李箱交给迎上来的阿姨,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
“彦行回来了,吃过晚饭了吗?灶上温着汤。”张姐接过东西,轻声问。
“在飞机上用过简餐了,汤待会喝一点。”傅彦行松了松领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客厅方向传来不算吵闹的动画片音效,夹杂着少年清亮的说话声。傅彦行循声走去,偌大的客厅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温暖柔和。他的弟弟傅彦舟和家中的养女许青柠正窝在那张宽大的米白色沙发里。傅彦舟今年十五,个子蹿得很快,已经隐隐有了少年的挺拔轮廓,此刻却难得没在外面疯跑,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盘腿坐着,手里还拿着个游戏手柄,但眼睛瞄着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上面正播放着一部画风清新的动画电影。许青柠十二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带卡通图案的绒睡衣,安静地靠在傅彦舟身侧,怀里抱着个半旧的兔子玩偶,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长长的睫毛偶尔眨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哥!你回来啦!”傅彦舟耳朵尖,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头,眼睛一亮,把手柄一丢就趿拉着拖鞋蹦了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云城好玩吗?是不是风景特别好?听说那里古村落特别多,有没有拍到什么好照片?给我带好吃的没?”他一连串问题抛出来,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活力。
傅彦行抬手,习惯性地想揉一下弟弟毛茸茸的脑袋,想到这小子最近开始介意发型,手在半空顿了一下,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行。照片没怎么拍。好吃的……”他这才想起那个被小心安置在行李箱里的竹编小筐。
“张姐,麻烦把行李箱里那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筐拿过来。”傅彦行对跟进来的阿姨说。
“小竹筐?”傅彦舟好奇地眨眨眼,凑近傅彦行,“哥,你居然会带这种东西回来?不像你的风格啊。是什么古董?山里收的工艺品?”
这时,许青柠也慢吞吞地从沙发上滑下来,赤着脚轻轻走过来,停在傅彦舟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依旧抱着她的兔子,仰起小脸安静地看着。
张姐很快将那个与奢华装饰格格不入的竹编小筐取了过来。傅彦行接过,放在客厅中央的岛台上,掀开了那块洗得发白但平整的蓝印花布。
红薯干特有的、混合着阳光与糖分的质朴甜香,以及辣椒酱隐约的咸香辛辣味,立刻弥散开来,与室内精致的香氛形成了奇妙而鲜明的对比。
“哎!”傅彦舟凑近,瞪大了眼睛,“这是……红薯干?自家晒的那种?还有辣椒酱!”他伸手就想拿,手指在碰到红薯干前又缩了回来,抬头看傅彦行,“哥,这能直接吃吧?看着好干净。”
“嗯,一个受资助的学生家里自己做的。”傅彦行点点头,拿起一根红薯干递给傅彦舟,又拿了一根,弯腰递给静静站在一旁的许青柠。
许青柠看着递到眼前的暗红色长条,犹豫了一下,松开一只抱着玩偶的手,接了过来,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哥哥。”然后低下头,小口地咬了一点,慢慢地咀嚼着。
傅彦舟已经咔嚓咬了一口,被硬实的口感硌了一下牙,随即眉毛扬起来:“唔!好有嚼劲!越嚼越甜,跟那种软趴趴的不一样,这红薯应该是自家种的,口感很甜,果然不愧是!”他又拿起一根,转身递给许青柠,“青柠,再给你一根,慢慢吃。”
傅彦行看着弟弟自然的举动,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彦舟虽然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爱玩爱闹,但在照顾青柠这件事上,却有种超越年龄的细心和耐心。
“爸妈呢?”傅彦行问,在岛台旁的高脚椅上坐下,自己也拿起一根红薯干,慢慢地嚼着。粗糙质朴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让他莫名想起了云城山区雨后清新的空气。
“爸和妈去欧洲了,好像有个什么高端酒店品牌的收购案要谈,得去大半个月呢。”傅彦舟一边嚼着红薯干,一边含糊地说,“家里就奶奶、我、青柠,还有张姐。哦,对了,陈姨每天都来做饭,你放心。”他一副小大人汇报工作的口气。
傅彦行“嗯”了一声:“青柠这几天怎么样?”他看向安静吃着红薯干的女孩。
傅彦舟抢答:“还行!就是话还是少。学校老师今天又发信息了,说青柠在课堂上还是不太参与互动,建议我们多带她出去走走,或者找专业的老师引导一下。”说到后面,他活泼的语调里也带上一丝担忧。
傅彦行蹙了下眉,这确实是个问题。他看向青柠,女孩似乎察觉到话题围绕着自己,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知道了。”傅彦行没再多说,转了话题,“你们俩作业写完了?”
“早就写完了!”傅彦舟立刻挺起胸,“我你还不知道?在学校就搞定了。青柠的我也检查了,都做对了,厉害吧?”他夸青柠,也顺带夸了自己。
许青柠听到自己被提到,轻轻点了下头,证明哥哥没说谎。
“不错。”傅彦行难得给了句明确的表扬。他看着弟弟依旧精力旺盛的脸,和妹妹安静乖巧的模样,再想到几个小时前还身处那个困顿却充满倔强生机的山村,看到那个叫周焓的女孩清亮执拗的眼睛,心中泛起一种复杂的感受。同一个世界,截然不同的童年与人生路径。
他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让像彦舟和青柠这样的孩子能无忧成长,也让像周焓那样的孩子,至少有机会看到更广阔的天空。
“哥,这红薯干真不错,辣椒酱看着也香。”傅彦舟已经把主意打到了辣椒酱上,“明天早上让陈姨煮面,拌这个酱吃怎么样?”
“可以。”傅彦行应允,“不过别给青柠吃太辣。”
“知道啦!”傅彦舟笑嘻嘻地,又好奇地问,“哥,送你红薯干的那个学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高中生吗?学习好不好?”
傅彦行沉默了片刻,简略答道:“一个高二的女生,学习很好,尤其是物理。”
“哇!女生学物理厉害?那真的很酷诶!”傅彦舟真心实意地赞叹了一句,随即他的注意力又被平板电脑上暂停的动画片吸引过去,“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看完?这片子还挺有意思的。”
傅彦行和弟妹沟通后,并没有留下看动画片,而是上楼去看望祖母。傅老太太年近七十,精神依旧矍铄,正戴着老花镜在露台的躺椅上看书。
“奶奶,我回来了。”傅彦行走过去,在旁边的藤椅坐下。
老太太放下书,笑眯眯地打量他:“看着有点累,云城那边事情还顺利?”
“嗯,中草药合作框架基本定了,后续团队跟进。另外,教育基金会那边,”他顿了顿,“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学生。”
他简单讲了周焓的情况——家庭的困顿,出众的理科天赋,尤其是物理上的灵性,还有那份在泥泞中依然保持对生活的热爱和倔强的劲头。
他没提太多细节,但提到了那份装在竹筐里的红薯干和辣椒酱。
老太太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等傅彦行说完,她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露台外城市璀璨的夜景,又仿佛穿透了这繁华,看到了遥远山区的昏黄灯火。
“山里的孩子,不容易啊。”老太太声音温和,“尤其是女孩子,想读书,想往外走,比男孩子更难。你做得对,彦行。咱们家做企业,赚了钱,能拉一把这样的孩子,是积德,也是……嗯,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投资未来?”
她笑了笑,又正色道:“不过,帮归帮,分寸要把握好。别让那孩子觉得压力太大,或者产生依赖。最重要的是给她一个公平的机会,剩下的,看她自己的造化。”她顿了顿,感慨道:“能帮一个是一个吧。这世上,很多人就是缺那么一点机会,一点推力。”
傅彦行点头:“我明白,奶奶。基金会那边会按规程办,不会过度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