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远处那辆驶向县城的黑色轿车里,傅彦行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周焓的资助方案,按特例最高优先级处理。她奶奶的医疗,联系省院专家,尽快安排评估。”
信息发出,他重新看向窗外。远山如黛,星空低垂。
“下午的会议安排在几点?”他问。
“三点,在县政府会议室。”林锐迅速回答,“云城农业局的赵局长和本地几家主要合作社的代表都会参加。晚上县里安排了接待晚宴,听说特色药膳是重头戏。”
傅彦行“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出母亲发来的消息:“彦行,到云城了吗?奶奶问你是不是又忙得忘记吃饭了。”
他快速回复:“到了,一切顺利。晚上有安排,不用等我。”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弟弟傅彦舟:“哥,你什么时候回来?青柠这几天更加不喜欢说话了,妈急得不行。”
傅彦行揉了揉眉心:“后天。青柠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把自己关房间里。学校老师说她有点自闭倾向,建议找专业心理老师辅导。”
“等我回去再说。”
回复完,他望向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山间升起薄雾,缠绕在翠绿的山腰。远处的梯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车子驶入云城县城时,已经是中午。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种店铺,摩托车和三轮车在人群中穿梭,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除了惯常的油烟气,还隐约飘散着一股草药的清苦味道。街边不少店铺门口都晾晒着或悬挂着各色药材。
傅彦行在县里最好的酒店下榻——其实也就是个三星级标准。房间还算干净,但装修老旧,空调发出嗡嗡的噪音。
简单洗漱后,他换了身深灰色,剪裁合体的休闲装,整个人似乎年轻了不少。
林锐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会议材料和几个样品袋:“傅总,这是上午走访的几家合作社送来的样品,天麻、茯苓、还有本地的特色重楼。初步检测报告显示,这里的土壤和气候确实特殊,几项有效成分含量比主流产区高出不少。”
傅彦行接过样品袋看了看,颗粒饱满,品相上乘。“下午会议重点明确我们的合作模式:公司+合作社+农户,保证溢价收购,但必须统一种植标准,禁用违规农药。傅氏制药需要的是稳定、高品质的原料,不是一锤子买卖。”
“明白,已经和团队沟通过,方案准备好了。”
下午的会议开了三个小时。县政府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本地的老合作社负责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傅彦行不抽烟,坐在那里,鼻端是烟草与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
讨论围绕着收购价、技术支持和长期合约展开。县里对傅氏这样的大企业进驻非常积极,希望能借此打造“云城道地药材”的品牌,带动山区经济。
“傅总,您放心,我们云城的老百姓实诚,地也好,种出来的东西绝对地道!”农业局的赵局长信心满满,“就是交通实在不便,好些好东西运不出去,卖不上价。”
傅彦行点头:“物流和初加工环节,傅氏可以投资建设。但前提是,必须保证源头种植的规范化和可追溯性。”
接下来的两天,行程排得很满。傅彦行带着团队深入几个主要产区,走访合作社,查看种植基地,与老药农交流。山路崎岖,往往一天要颠簸好几个小时。他见识了这里山民的淳朴与艰辛,也看到了闭塞带来的另一面。
在一次前往一个更偏远古村考察潜在药材野生抚育基地时,他们的车陷在泥泞中。等待救援时,傅彦行走到路旁透气。
不远处的溪边,几个衣着朴素的妇女正在洗衣,其中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背上用背带缚着一个婴儿,正吃力地捶打着厚重的衣物。女孩的面容稚嫩,眼神却空洞而疲惫,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
林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叹了口气:“傅总,这两天跑下来……心里挺不是滋味的。都什么年代了,这儿好些女孩子,书读不了几年,早早嫁人生子,一辈子就困在山里了。昨天听合作社一个老乡私下说,他们村还有前些年……从更穷的外省‘介绍’过来的媳妇,刚来时闹,跑过,但这大山深处,没车没路,往哪跑?后来有了孩子,也就……认了。”
傅彦行沉默地看着那溪边的少女,她背上的婴儿哭闹起来,她停下捶打,有些笨拙地颠动着身体,哼着听不清词的山歌调子哄着。远处的青山云雾缭绕,风景如画,却像一座巨大的、无声的牢笼。
“交通和信息,是改变这里的第一步。”傅彦行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想起学校会议室里,那个叫周焓的女孩清亮执拗的眼睛。在那样的环境中,那样的一双眼,更显得珍贵而脆弱。
就在这天傍晚,结束了一天的考察回到县城酒店,傅彦行刚脱下沾满泥点的外套,林锐便拿着手机走了进来,面色有些严肃。
“傅总,李老师,就是县一中周焓的班主任,下午又打电话到基金会办事处了。办事处那边按流程记录,但李老师很坚持,说有些关于那孩子家庭的紧急情况,希望能直接向您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