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彦行擦手动作顿了一下:“号码给我。”
他很快拨通了电话。李老师的声音比上次更加焦急,甚至带着点走投无路的意味:“傅总,真不好意思又打扰您!周焓她……她奶奶昨晚病情突然加重,咳血了,送到镇卫生院,医生说得尽快转县医院,可费用……而且,那孩子已经请假了,现在守在卫生院,学都没法上了……”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到方言的争吵和李老师压抑着怒气的劝解声。
过一会,李老师似乎走到了安静处:“周焓那孩子……我担心她撑不到高考。不是学习问题……而是,她家里的压力太大了,压得她快喘不过气了。她奶奶这一病倒,简直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教师特有的、因爱才而产生的深切痛惜:“傅总,我教了二十八年书,大半辈子都在这山里打转。我见过聪明的孩子,也见过用功的孩子,但像周焓这样的……太少见了。”
李老师的语速慢了下来,仿佛在回忆一个个具体的细节:“别的孩子做物理题,是背公式、套题型,能解出来就算不错。周焓不是。她拿到题,尤其是难题,眼睛会亮。她会在草稿纸上画很多图,写很多看似无关的推导,有时候甚至会用我都没细讲过的大学物理思路去‘碰’。不是瞎碰,是她自己从图书馆那些旧书里看了,琢磨了,然后试着用来理解高中的题。有一次我批她的卷子,最后一道竞赛难度的力学综合题,她的解法跟标准答案完全不一样,步骤更繁琐,但思路……更本质。她在试图从最基本的牛顿定律和能量守恒出发,去构建整个图景,而不是简单套用机械能守恒或者动量定理的现成结论。”
电话这头,傅彦行沉默地听着。
李老师的声音激动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骄傲、焦灼和深深无力的复杂情绪:“傅总,我是个山村教师,没见过太大世面。但我知道,国家搞建设、造飞机火箭、发展高科技,是需要顶尖人才的!需要的就是周焓这种,有天赋、肯钻研、心思纯粹,能沉得下心去跟这些公式定律较劲的孩子!她可能连省城都没去过,但她笔下的那些推导,她眼睛里对星空的那种向往……那是实打实的东西!”
她的语气忽然又低了下去,充满了苦涩:“可是……在这大山里,光有天赋顶什么用呢?现实是口冰冷的井啊。多少女孩子,也许没周焓这么突出,但也是读书的好料子,初中一毕业,甚至等不到高中,家里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一张彩礼单子,就把她们从教室喊回去,嫁人、生子、围着灶台和田地转一辈子。我看着周焓,就忍不住想,如果她也……那我这个当老师的,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苗子,还没冒头就被掐断了,我……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啊!”
李老师的声音有些哽咽,平复了一下,才继续道,语气近乎恳求:“所以傅总,我今天厚着脸皮再打这个电话,不只是为了周焓这一个孩子。我是觉得,拉她一把,不仅仅是救了她和她奶奶,可能……可能也是给这山里其他还咬着牙想读书的女娃娃们,一点点念想。让她们知道,书读好了,是真有出路的,不是非得走那条早早嫁人的老路。这孩子,她值得,国家也需要这样的孩子啊!”
傅彦行握着手机,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李老师的话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却句句砸在实处,但是一个基层教育工作者最质朴的良知与最深的忧虑。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贫困生,更是一个可能被埋没的人才,一种亟待打破的循环。
“李老师,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傅彦行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周焓和她奶奶的事,基金会会负责到底,确保她能够安心完成学业。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后续我们也会评估,看能否为类似处境的女孩子提供更多支持。”
他顿了顿,给出了更明确的承诺:“我明天会亲自去一趟村里,了解具体情况。在这之前,麻烦你尽可能稳定住周焓的情绪,告诉她,专心照顾奶奶,读书的事,不用担心。”
“好!好!太好了!傅总,谢谢!真的太谢谢您了!”李老师连声道谢,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激动和希望。
挂断电话后,傅彦行在原地站了片刻。
“林锐,”他唤来助理,“明天去周焓村子的行程,再确认一下。另外,让基金会那边准备好应急医疗救助的方案和资金,我们到了之后,视情况直接启动。傅彦行想起会议室里那双清亮的眼睛。
傅彦行听完,走到窗边。夜色中的云城灯火稀疏,远山漆黑一片,吞噬了所有光亮。
“李老师,麻烦你先安抚好周焓和她奶奶。转院和治疗费用,基金会马上安排。至于其他……”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冷,“我明天亲自过去一趟。”
挂断李老师的电话,傅彦行对林锐说:“云城这边合作框架基本谈妥,后续细节让项目部跟进。明天早上,去周焓家所在的村子。”
林锐有些意外:“傅总,您亲自去?那边路特别难走,而且……”
“嗯,亲自去。”傅彦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事,光听报告不够。”
“顺便,”他补充道,“以考察山区教育和医疗现状的名义,联系一下县教育局和卫生局的人,如果明天他们方便,可以一同前往。不要惊动镇里和村里。”
“明白了,我马上安排。”林锐意识到老板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远超寻常,立刻应道。
傅彦行来云城这几日,见识了土地的馈赠,也触摸到了深嵌于山川皱褶里的顽疾与悲欢。
中草药合作或许能为这里带来经济上的活水,但像周焓这样的女孩子,她们的人生转折,往往等不及那缓慢浸润的滋养,否则,一个转身,可能人生就已经走向另一个转折。
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彦行,咱们做企业的,钱赚多了就是数字。但有时候你拉一把,就能改变一个人的一辈子。”
山区的夜晚寂静无声,酒店窗外的远山轮廓模糊,像蛰伏的巨兽。
而在几十里外那个山镇简陋的卫生院里,周焓正用湿毛巾小心翼翼擦拭着奶奶滚烫的额头。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病房里一盏昏暗的灯泡,映照着她苍白却咬紧牙关的脸。她在和昏睡中的奶奶聊天,不断地重复:“奶奶,前几天傅氏集团的傅总来学校。他们会资助我们继续学习的,我一定会好好学习,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去学航天。奶奶,我会让你看见星星上到底有什么。”
她不知道,一缕微光,正穿透这重重山峦与夜色,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坚定地蜿蜒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