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校长把本子递给傅彦行:“傅总,您看看。这孩子……确实有点不一样。”
傅彦行接过。作业本是最便宜的那种,纸张粗糙泛黄,边缘已经卷起。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他扫了几行,目光凝住了。
这不是高中物理课本上的内容。从牛顿力学到拉格朗日方程,从经典力学到相对论的入门公式,虽然有些步骤略显稚嫩,但整体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最让他惊讶的是最后一页——一个关于火箭推进剂燃烧效率的简化模型推导。
“这是你自学的?”傅彦行抬眼看向周焓。
女孩又点了点头,这次终于对上他的目光:“图书馆有旧书。”
傅彦行合上本子,问:“将来想学什么专业?”
周焓几乎没有犹豫:“航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连站在门口的林锐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傅氏集团旗下有航空航天子公司。
“为什么?”傅彦行问。
周焓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她的目光垂落在地面斑驳的水渍上,又缓缓抬起,仿佛在回溯一段温暖的记忆:
“是奶奶……她以前身体还好的时候,常在夜里指着天上的星星月亮,给我讲些简单的道理。她说,月亮自己不发光,是借了大阳的光;她说,东西往下掉,是因为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吸’着它们;她说,扔出去的石子会画一道弧线落下,那是因为……”她顿了顿,似乎在回想那个朴素而关键的词,“……‘惯’什么的。就是动起来的东西想一直动。”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种怀念:“我就是觉得有意思。后来……后来上了学,尤其是到了县里的中学,有了图书馆。”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纯粹而专注的光芒:“我在图书馆最里面的旧书架上,找到几本快散架的书。有一本讲牛顿和苹果,有一本讲火箭是怎么飞起来的……上面的字和公式,好多都看不懂。但很奇怪,我一边看,一边就想起奶奶夜里说的话。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和线,好像慢慢就能对上了,能接上了。”
她抬起头,第一次毫无遮掩地迎上傅彦行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澈与热切:
“我就是特别喜欢这个。喜欢去想,那些星星为什么挂在天上不掉下来?我们怎么能造出东西飞上去?图书馆的书不够看,我就把能看懂的公式记下来,自己试着往前推……虽然推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对,可那个过程,就像……就像在解一道特别大、特别远的谜题。”
她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又微微低下头,但那份因热爱而自然流露的光彩,已经清晰地留在了在场每个人的眼中。
几位学生离开后,一直沉默的李老师终于开口了。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微胖,眼镜腿用胶布缠着,像很多山村教师一样朴素又质朴:“傅总,周焓这孩子真的不容易。她奶奶的病越来越重,家里欠了不少债。村里……我上次家访时候听说有人想让她辍学嫁人,换彩礼钱,我真的担心有一天这孩子和很多女生一样就不来学校了。”
李老师叹了口气,继续道:“她是我教书二十年来见过的理科天赋最好的学生之一,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女生学理科本来就少,能到她这个程度的更是凤毛麟角。如果因为家庭原因放弃学业,太可惜了。”
傅彦行知道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但是傅氏集团虽然资助学生各项学习费用,但是这个学生不仅是学费的问题,更多是家庭的问题,如果想要走另一种渠道的捐赠,仍然需要一些手续,因此说:“我懂李老师的意思,但是资助是需要一定的流程的,我会尽快安排傅氏相关专业人才过来核实。”
“可.......。”李老师还没有开口,陈校长就急急拉拉她的胳膊,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这个我们都懂。”
夜色如墨,学校的铁门在傅彦行的车驶远后缓缓关上,将山村无边的黑暗与静谧隔绝在外,只留下操场边几盏昏暗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陈校长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一直目送着车尾灯的光点彻底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角,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转身准备回办公室。
“陈校长!”一个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李老师。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眼镜后的眼睛里写满了未散的焦虑和一丝恳求,几步追到校长身边,“校长,周焓那孩子的事……傅总他们,真的会管吗?我是说,她奶奶那病……”
陈校长停下脚步,抬手捏了捏眉心,脸上也显露出疲惫。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校门方向,又转回来看着这位一心扑在学生身上的老教师,语气复杂:“老李啊,你的意思我懂。周焓是个好苗子,百年不遇,咱们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现实考量下的沉重:“可是老李,你也看到了,傅总是个做实事的人,不是那种光会说漂亮话的慈善家。人家傅氏集团,已经为咱们学校,为这县里,捐助了教学楼、图书馆,还有连续好几年的贫困生助学金,前前后后加起来,那是几千万的真金白银扔进来了。”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李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校长却抬手止住了她,继续道:“是,周焓奶奶的病是个大问题,类风湿性心脏病,常年卧床,那就是个无底洞。今天傅总承诺了,那是人家的仁心,是雪中送炭。可咱们也得明白一个道理——救急不救穷啊。”
“救急不救穷……”李老师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锁得更紧,脸上那份属于知识分子的执着与属于穷教师的无奈交织在一起,“可是校长,周焓这不是一般的‘穷’,她是被这‘穷’拖着,眼看就要读不成书了啊!她要是现在就断了学业去嫁人,那才是真没救了!傅总他们那样的大集团,指缝里漏一点,就够这孩子和她奶奶撑下去了……”
陈校长拍了拍李老师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安抚和不容置疑的意味:“老李,我理解你的心情。咱们当老师的,谁不想自己的学生个个成龙成凤?尤其是周焓这样的。但凡事,得讲个分寸,也得看机缘。今天傅总已经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咱们要做的,就是相信,然后配合。后续基金会肯定会有专人跟进,了解情况,制定方案。这事,急不来。”
他看着李老师依旧紧锁的眉头,叹了口气:“咱们学校,像周焓这样家里特别困难的孩子,不是一个两个。王磊的父亲残疾,张明的母亲精神不好……手心手背都是肉。傅氏的资助是好事,但咱们不能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一个孩子身上,都压给一家企业。咱们自己也得想办法,县里的补助,学校的减免,还有咱们老师,能帮一点是一点。”
李老师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校长说的在理,只是每每想到周焓那双在物理公式前亮得惊人的眼睛,再想到她回家后要面对的那一摊子艰难,心里就堵得慌。她教了二十年书,在这山里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太清楚“读书改变命运”对于这些孩子来说,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场需要拼尽全力、且不能有丝毫闪失的残酷战争。
“我明白,校长。”良久,李老师才声音干涩地开口,“我就是……就是觉得太可惜了。周焓这样的天赋、人才……不该被埋没在这山沟里。”
“没人想埋没她。”陈校长语气坚定起来,“今天就是个转机。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是配合,是给周焓信心,也是给人家傅氏信心,让他们看到,他们的帮助,是真真切切用在了刀刃上,是能结出果子的。”
他看了一眼教师宿舍楼的方向,那里还零星亮着几盏灯,是像李老师一样,还在批改作业或备课的老师。
“走吧,回去休息。明天,该上课上课,该鼓励鼓励。”陈校长最后说道,“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李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望了一眼校门外浓稠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夜色,看到山坳里那盏微弱的灯光。她推了推眼镜,转身和校长并肩,朝着亮着灯光的办公室走去。两人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脚步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