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日子过得快。老刘头每天坐在门房里,喝茶,看门,等人。茶是苦的,他喝习惯了。门也没什么好看的,来来去去那些人,他都认识。等的人没来,一直没来。他有时候会想,莫淮竹是不是把他忘了。不是忘了他,是忘了泽州,忘了北山,忘了那座坟。不会的,他不会忘。他连一块石头都记得,怎么会忘了一个人呢?
四月的时候,沈渡收到一封信。不是莫淮竹寄来的,是京城莫家来的。莫怀远在信上说,莫淮竹已经三年多没有跟家里联系了,派人去找过,没找到。问沈渡有没有他的消息。沈渡回了信,说没有。他把信送出去以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绿了,嫩绿嫩绿的,一小撮一小撮的。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莫淮竹可能真的不会来了。不是他不想来,是他来不了了。出了什么事?受伤了?被困住了?还是——他不愿往下想了。
五月初五,端午节。老刘头蒸了一锅粽子,肉的,枣的,豆沙的。他用油纸包了几个,带到北山,挂在桃树枝上。粽子在风里晃着,红绳子,绿叶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那两棵桃树的花已经谢了,长出了叶子。叶子绿绿的,厚厚的,密密匝匝的,把整棵树裹得严严实实的。树下有一片树荫,比去年又大了一圈。老刘头蹲在树荫里,把粽子从树枝上取下来,放在供台上。
“林公子,端午了。吃个粽子。肉的。”
他把粽子剥开,露出里面的糯米和肉。糯米是酱色的,肉是红褐色的,油汪汪的。他把粽子放在碟子里,推到供台中间。
“你尝尝。”
风吹过来,桃树叶沙沙地响。他蹲在那,听着那个声音。他觉得那不是风,是林泽。林泽在跟他说话——尝了,好吃。老刘头笑了笑,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动了动。一个人蹲在坟前,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桃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响。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走。
六月,七月,八月。日子一天一天过,老刘头一天一天老。他的背更驼了,头更低了,走路更慢了。他有时候喘不上气,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沈渡劝他少干点活,他说他没干活,就是坐着。坐着也喘,喘了就歇,歇好了再坐。
九月的时候,老刘头又去了一趟青云观。他买了一壶油,添在那盏长明灯里。陈道长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到他进来,放下扫帚。
“刘老哥,你气色不太好。”
“老了,就这样。”
“看过大夫没有?”
“看过。张大夫说没事,老了就这样。”
陈道长没再说话。他拿起扫帚,继续扫。落叶一堆一堆的,黄的红的褐的,扫到一起,又散了。风太大了,扫不干净。老刘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被风吹散的落叶,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叶子——老了,干了,风一吹就散了。散了就散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经历过了,没什么遗憾了。要说遗憾,就是没等到莫淮竹。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等到。也许能,也许不能。不能也没办法。他尽力了。
十月初,天气凉了。老刘头把棉袄从柜子里翻出来,晒了晒,准备天冷了穿。棉袄是前年的,有些小了,扣子扣不上。他拿针线把扣子往外面挪了挪,能扣上了。扣上了又觉得紧,又把扣子挪回去。挪回去又觉得松,又挪回来。挪来挪去,最后不挪了,敞着穿。敞着穿也舒服,反正老了,没人看。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刘头又去了一趟青云观。他给长明灯添了油,又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放在供桌上。
“陈道长,明年我还来。”
“好。”
老刘头转过身,走了。走到道观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还亮着。他看着那点火,忽然想,他还能来几次?一次?两次?也许三次。三次也够了。够他来看很多次,添很多次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