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出了灶房,一个往书房走,一个往门房走。雪下了一整天了,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老刘头走得很慢,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他进了门房,没点灯,摸黑脱了棉袄,躺下来。窗外的风呜呜地响,雪沙沙地打在窗户纸上。他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莫淮竹,想起他说——“老伯,我还会来的。”他等了他一年了,他没来。他还会来吗?会的。他答应过的。他说话算话。
正月初二,老刘头又去了青云观。不是去添油,是去找陈道长说话。陈道长正在大殿里念经,看到他进来,停了下来。
“刘老哥,过年好。”
“过年好。”
老刘头在蒲团上坐下来,看着那盏长明灯。灯还亮着,火苗不大,安安静静地烧着。他坐在那,看着那点火,看了好一会儿。
“陈道长,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陈道长想了想。“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坐在那,谁都没说话。木鱼搁在旁边,没敲。香炉里的香烧完了,灰烬落了一炉。老刘头看着那些灰,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就像这炉香——烧完了就没了,只剩一堆灰。灰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了。
他在蒲团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走了。走到道观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还亮着。他看着那点火,觉得它不是火,是林泽。林泽在那边看着这边,看着他们,看着这座城,看着这座山,看着这盏灯。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他转过身,走回了城主府。
二月的时候,老刘头去了一趟北山。雪还没化完,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一脚泥。他拄着棍子,慢慢走上去。到了半山腰,他看到了那两棵桃树。桃树光秃秃的,站在雪地里,枝杈上挂着一些没化完的雪,像两个穿着白衣服的人。他走到坟前,蹲下来,把供台上的雪和泥擦干净了。供台上摆着那面铜镜、那支笔、那把刀、那块石头。镜面更花了,笔杆上的字没了,刀柄上的锈更多了,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滑溜溜的。老刘头用袖子把镜面擦了擦,又把石头拿起来,在手里摸了摸。
“林公子,快开春了。再过一个月,桃树就要开花了。今年应该开得比去年多。”
他把石头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风吹过来,桃树的枝杈摇了摇。他看着那两棵树,枝头上的芽苞已经鼓起来了,硬硬的,鼓鼓的,像要撑破了。
“你等着。花开了我就来看你。”
他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桃树在风里摇着,雪从枝上簌簌地往下落。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走。
三月初三,上巳节,桃树开了花。
今年开得比去年多,满枝满杈的,粉白色的花瓣,密密麻麻的,把整棵树都裹住了。从远处看,像两团粉白色的云,飘在半山腰。老刘头上山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那两团云。他站在半山腰下,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上走。
走到坟前,他蹲下来,把供台上的花瓣清理干净。花瓣太多了,厚厚一层,他把它们拢到一边,堆成一小堆。
“林公子,花开了。你看到了吧?”
风吹过来,桃树沙沙地响。他蹲在那,听着那个声音。花瓣从树上飘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膝盖上。他不躲,让它们落着。
他从怀里掏出两块月饼,放在供台上。月饼是去年留下的,硬得像石头,咬不动了。但他还是带来了。带来就是心意,吃不吃得动不重要。
“林公子,吃块月饼。五仁的,你爱吃。”
他把月饼剥开,放在碟子里,推到供台中间。
“你尝尝。”
风吹过来,桃树沙沙地响。他蹲在那,听着那个声音。他觉得那不是风,是林泽。林泽在跟他说话——尝了,好吃。老刘头笑了笑,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动了动。
“好吃就好。明年我还给你带。”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桃树在风里摇着,花瓣还在往下落。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