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看着那座坟。坟前的供台上摆着那些东西,镜,笔,刀,石。四样东西,四样心意。他不知道莫淮竹下一次会带什么来,但他知道他还会带。他会一直带,带到带不动为止。
六月初六,天贶节。老刘头去了一趟青云观。不是去添油,是去找陈道长说话。陈道长正在大殿里念经,看到他进来,停了下来。
“刘老哥,有事?”
“没事。就是来坐坐。”
老刘头在蒲团上坐下来,看着那盏长明灯。灯还亮着,火苗不大,安安静静地烧着。他坐在那,看着那点火,看了好一会儿。
“陈道长,这灯点了快四年了。”
“嗯。”
“四年了,没灭过。”
“没灭过。”
老刘头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放在供桌上。陈道长没推,收了。老刘头转过身,走了。走到道观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还亮着。他看着那点火,忽然想,这盏灯还能点多久?他能活多久,这盏灯就能点多久。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他活着一天,这盏灯就亮一天。
七月初七,七夕节。城里很热闹,街上到处都是卖花的,卖巧果的,卖红绳的。年轻的男男女女成双成对地走着,手牵着手,有说有笑的。老刘头站在门房门口,看着那些一对一对的人,忽然想起莫淮竹。他一个人,没有伴,没有家,没有根。走到哪算哪。他会不会也想有个人陪着?会的吧。谁不想呢?但他没有。他只有那把剑,那块石头,那些刻了字的东西。他把他的心意刻在那些东西上,送给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那个人收不到,但他送。送了就是送了,收不收得到不重要。
老刘头转身进了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把二胡,拉了拉。他拉的是那首他自己编的曲子,没有名字,但他记得。他拉着拉着,想起了莫淮竹,想起了他的背影——背着两把剑,走出北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他答应过的。他说话算话。
八月初八,立秋。天气凉了,早晚有了凉意。老刘头把棉袄从柜子里翻出来,晒了晒,准备天冷了穿。棉袄是去年的,有些小了,扣子扣不上。他拿针线把扣子往外面挪了挪,能扣上了。扣上了又觉得紧,又把扣子挪回去。挪回去又觉得松,又挪回来。挪来挪去,最后不挪了,敞着穿。敞着穿也舒服,反正老了,没人看。
九月初九,重阳节。老刘头又去了一趟北山。他带了一壶酒和几块重阳糕,放在供台上。那两棵桃树的叶子黄了,开始落了。一片一片的,飘下来,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老刘头蹲在坟前,把供台上的落叶清理干净,又把那面铜镜、那支笔、那把刀、那块石头摆正。
“林公子,重阳节了。登高,吃糕。你这里高,不用登。吃块糕就行了。”
他把糕放在碟子里,推到供台中间。
“你尝尝。”
风吹过来,桃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蹲在那,听着那个声音。他觉得那不是风,是林泽。林泽在跟他说话——尝了,好吃。老刘头笑了笑,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动了动。
“好吃就好。明年我还给你带。”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桃树在风里摇着,叶子还在往下落。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