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昭宁便带人去了杭州湾的海塘。
海塘在杭州城东北,绵延数十里,是挡住钱塘江潮水的第一道防线。时值深秋,江风很大,吹得人站都站不稳。沈昭宁裹紧了披风,沿着海塘一路走,一路看。
陆衍之跟在身后,脸色凝重。
“娘娘,您看这里。”他指着海塘上的一道裂缝,“这是新修的段,石料已经裂了。”
沈昭宁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缝。石头表面光滑,但轻轻一掰,碎屑就掉了下来。
“这样的石料,能挡得住潮水?”
“挡不住。”陆衍之的声音很冷,“下次大潮一来,这一段必垮。”
沈昭宁站起身,望着远处的大海。江面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这一段是谁修的?”
“王福来承包的。”陆衍之说,“永安九年的工程,花了两万两银子。实际用在一段海塘上的,不到五千两。”
“剩下的银子呢?”
“进了王福来的口袋,还有杭州几个属官的口袋。”陆衍之顿了顿,“属下查到,杭州府的同知刘安,是王福来的小舅子。海塘的工程,就是刘安做主包给王福来的。”
沈昭宁的拳头攥紧了。
“刘安人在哪里?”
“在府衙。娘娘要见他?”
“见。现在就去。”
回到府衙,沈昭宁让人传刘安来。
刘安四十来岁,矮胖,圆脸,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看着像个和气人。见了沈昭宁,他恭恭敬敬地行礼。
“下官刘安,参见太子妃娘娘。”
“刘大人,本宫问你,永安九年的海塘工程,是不是你做主包给王福来的?”
刘安的笑容僵了一瞬:“娘娘,海塘工程是公开招标的,王福来出的价钱最低,所以下官就选中了他……”
“价钱最低?”沈昭宁冷笑了一声,“他用的石料,一掰就碎,这样的材料,就算不要钱,也不能用。你是同知,主管杭州的工程,这点道理都不懂?”
刘安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娘娘明鉴,下官……下官也是被人骗了。王福来说他的石料质量好,下官就信了……”
“信了?”沈昭宁站起身,“你是朝廷命官,不是三岁小孩。王福来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本宫说你是贪官,你是不是也信?”
刘安的脸色惨白,腿开始发抖。
“娘娘,下官……下官真的没有贪一文钱……”
“没有贪?”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扔到他面前,“这是锦衣卫从王福来家中搜出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永安九年,他送给你两千两银子。你还想抵赖?”
刘安瘫倒在地,连连磕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下官也是一时糊涂!是王福来硬塞给下官的,下官不要都不行……”
“硬塞的?”沈昭宁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本宫现在也硬塞给你一个罪名——贪墨朝廷银子,罪不可赦。你认不认?”
刘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来人,把刘安的官帽摘了,押下去,等本宫查清此案,一并处置。”
锦衣卫上前,将刘安拖了下去。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本假账,心里说不出的疲惫。
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读书人,都曾是寒窗苦读的学子,都曾怀揣着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可当他们坐上了官位,握住了权力,就忘了初心,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太子妃,您没事吧?”陆衍之走进来。
“没事。”沈昭宁揉了揉眉心,“王福来抓到了吗?”
“抓到了。属下已经让人去搜他的家,应该能找到更多证据。”
“审。不管用什么手段,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
陆衍之转身要走。
“陆都督。”沈昭宁叫住他,“你说,这些人当初读书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当清官、做好官?”
陆衍之停下脚步:“也许想过。但人都会变。”
“那你会变吗?”
陆衍之转过身,看着她。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看着我。”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她明知故问。
陆衍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你去忙吧。”沈昭宁收回目光。
陆衍之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