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州到杭州,走水路更快。
沈昭宁在码头换了一艘官船,沿着大运河南下。船不大,但船舱宽敞,桌椅床榻一应俱全,比马车舒服多了。
翠微第一次坐船,兴奋得趴在船舷边看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昭宁坐在舱里,翻看杭州的卷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杭州的账目比湖州做得漂亮,每一笔收支都有记录,看起来天衣无缝。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的。
“小姐,您看,有鱼!”翠微在外面喊。
沈昭宁放下卷宗,走到船头。运河宽阔平静,两岸是整齐的石堤,堤上种着柳树,随风摇曳。几艘货船从旁边经过,船工们光着膀子拉纤,喊着号子。
这就是杭州。江南最富庶的地方,朝廷的粮仓,丝绸的故乡。
可在这繁华背后,藏着多少龌龊?
“太子妃,前面就是杭州码头了。”陆衍之走过来,“杭州知府钱文忠已经在码头上候着了。”
“钱文忠?”沈昭宁想了想,“是不是那个考中探花、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外放到杭州当了五年知府的钱文忠?”
陆衍之点了点头:“娘娘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是这个人太有名了。”沈昭宁看着前方的码头,“他在杭州五年,政绩卓著,百姓称颂,朝廷几次想升他的官,他都不肯走。说是舍不得杭州的百姓。”
“娘娘觉得他有问题?”
“有问题的人,往往看起来最没问题。”沈昭宁收回目光,“走吧,去看看这位钱大人。”
杭州码头比苏州的更大更热闹。
几十艘船挤在码头上,装卸货物的、上下旅客的、叫卖吃食的,人声鼎沸。沈昭宁的官船靠岸时,码头上已经清出了一块空地,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一群属官。
此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身材清瘦,气质文雅,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见了沈昭宁,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礼。
“下官杭州知府钱文忠,参见太子妃娘娘。”
“钱大人不必多礼。”沈昭宁下了船,“本宫在苏州就听说,钱大人是江南第一名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娘娘过奖了。”钱文忠笑了笑,“下官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娘娘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在府衙备下酒席,为娘娘接风洗尘。”
“酒席不必了。”沈昭宁摆了摆手,“本宫来杭州,是为了查赈。钱大人带本宫去看看杭州的粮仓吧。”
钱文忠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娘娘,杭州的粮仓与湖州不同,您刚到,先歇息一下……”
“本宫在湖州也是先看粮仓。”沈昭宁打断他,“钱大人,带路吧。”
钱文忠不再坚持,吩咐备轿,带着沈昭宁往城东的粮仓去。
杭州的粮仓比湖州大得多,一排排高大的粮垛整整齐齐,盖着崭新的油布。沈昭宁走到一个粮垛前,伸手掀开油布。
金黄的稻谷露了出来,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娘娘,杭州的粮食充足,足够百姓吃上一年。”钱文忠在一旁说,“下官已经按照朝廷的旨意,平价出售粮食,稳定了杭州的粮价。”
沈昭宁没有接话,走到另一个粮垛前,掀开油布。同样是新粮。她一连看了五六个粮垛,都是新粮,没有发霉,没有空心。
“钱大人,杭州的粮仓,本宫很满意。”她转身看着钱文忠,“但本宫听说,杭州的水利银子,也出了问题。你能解释一下吗?”
钱文忠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娘娘,杭州的水利银子,每一笔都有记录,下官可以让人把账册拿来,请娘娘过目。”
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这是孙德茂的供状。他交代,永安九年的杭州海塘工程,银子被人贪墨了十万两。而负责供应石料的商人,正是他的亲戚王福来。钱大人,你别告诉本宫,你不知道这些事。”
钱文忠接过供状副本,展开,脸色渐渐发白。
“娘娘,这上面写的……下官真的不知情。海塘的工程,下官交给了属官去办,下官只是签字画押,没有经手银子……”
“签字画押?”沈昭宁冷笑了一声,“你是知府,你签了字,就是你的责任。出了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钱文忠跪了下来:“娘娘,下官冤枉啊!”
“冤不冤枉,本宫会查清楚。”沈昭宁看着他,“本宫已经让人封存了杭州府衙的所有账册。三天之内,你要协助户部官员逐一核对。若发现账目有假,本宫唯你是问。”
“是……是。”钱文忠连连叩头。
沈昭宁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