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昭宁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带翠微,只让陆衍之陪着,出了苏州城。
周济的坟在城西的一片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田野。坟不大,墓碑上刻着“周公讳济之墓”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显然许久没人来祭扫。
周文远已经等在坟前。他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捧着香烛纸钱,见了沈昭宁,深深鞠了一躬。
“娘娘,草民替父亲谢谢您。”
“不必谢我。”沈昭宁接过他手中的香,在坟前蹲下,点燃了三炷香,“周老先生是为国为民的好官,本宫来上炷香,是应该的。”
她将香插在碑前的香炉里,双手合十,闭上眼。
秋风拂过,吹动坟前的枯草,沙沙作响。
周文远跪在坟前,烧着纸钱,眼眶红红的。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父亲临终前,拉着草民的手说,他不后悔。不后悔跟着先太子治水,不后悔得罪那些贪官,只后悔没能看到江南的水患根治,没能让百姓吃饱饭。”
沈昭宁的心揪了一下。
“周公子,你父亲没有做完的事,本宫替他做。”她站起身,看着周文远,“湖州的水利,本宫会上折子请朝廷拨款重修。周老先生的名字,本宫也会写进折子里,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周文远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草民替父亲,谢娘娘大恩。”
沈昭宁扶起他:“起来吧。你父亲若在天有灵,一定希望看到你好好活着,把周家发扬光大,而不是跪在这里哭哭啼啼。”
周文远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娘娘,周家的粮食,草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平价卖给朝廷,一文钱不多收。草民还联络了苏州、杭州的几个粮商,他们也愿意平价出粮。”
沈昭宁点了点头:“多谢周公子。”
“是草民该谢娘娘。”周文远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陆衍之,压低声音,“娘娘,那位陆都督……对娘娘似乎不一般。”
沈昭宁的脸微微一红,没有接话。
周文远识趣地没有再问,鞠了一躬,转身下山了。
山坡上只剩下沈昭宁和陆衍之两个人。
秋风从山间吹来,带着野草的清香。远处的田野里,几个农夫在弯腰劳作,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陆都督,你说,周济这样的人,如果活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沈昭宁望着远处,轻声问。
“会被贬官,会被人排挤,会郁郁不得志。”陆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他不合群,不会奉承,不会同流合污。”
“那如果先太子还活着呢?”
陆衍之沉默了片刻:“如果先太子还活着,周济就不会被诬告,江南的水利早就修好了,湖州的百姓也不会饿死。”
“可惜没有如果。”沈昭宁转过身,看着陆衍之,“先太子死了,周济也死了。活着的人,只能替他们做完没做完的事。”
陆衍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太子妃,你很像一个人。”
“谁?”
“先太子。”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
“我没有见过先太子,但我听说过他的事。”陆衍之的声音很低,“他为国为民,不顾个人安危,最后死在了自己人手里。太子妃你现在做的事,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你是说我也会死在自己人手里?”
“不。”陆衍之的目光很坚定,“属下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娘娘。”
沈昭宁的眼眶有些热。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看远处的田野。
秋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陆都督,你说,这个天下,还会好吗?”
“会。”陆衍之说,“因为有娘娘这样的人在。”
沈昭宁苦笑了一声:“我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能改变很多。”陆衍之走到她身边,“娘娘已经改变了湖州。接下来,会改变江南。再接下来,会改变整个天下。”
“你太看得起我了。”
“不是看得起。”陆衍之的声音很低,“是相信。”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道旧疤映得发亮。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潭看不到底的水。
“走吧。”她收回目光,“该回去了。”
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
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些挤。陆衍之侧了侧身,让她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