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比湖州繁华得多。
马车驶进城门时,沈昭宁掀开车帘,看到街上行人如织,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与湖州的萧条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小姐,苏州好热闹啊。”翠微趴在车窗边,眼睛都看花了。
沈昭宁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着这座城。
同样是江南,湖州饿殍遍野,苏州却歌舞升平。是苏州没有受灾,还是苏州的官员比湖州更会粉饰太平?
“太子妃,赵明远的宅子在城东。”陆衍之在马车外低声说,“属下已经派人去探路了。”
“直接去他家。”沈昭宁放下车帘。
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一座青砖宅院前停下。
宅子不大,门楣上挂着“赵府”二字,漆色已经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
陆衍之上前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人探出头来:“找谁?”
“本官奉旨前来拜访赵老先生。”陆衍之亮出令牌。
老仆人的脸色变了变,连忙打开门:“大人稍候,小的去通报。”
沈昭宁下了马车,站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儿,老仆人跑回来:“我家老爷请娘娘进去。”
沈昭宁带着陆衍之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桂花树,正值花期,满院飘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树下喝茶,见他们进来,放下茶杯,颤巍巍地站起来。
“草民赵明远,参见太子妃娘娘。”他作势要跪。
“赵老先生不必多礼。”沈昭宁快走两步,扶住了他,“您是长辈,该是本宫向您行礼。”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却很锐利,像两把生了锈的刀,虽然钝了,却依然能伤人。
“娘娘请坐。”赵明远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沈昭宁坐下,赵明远也坐了回去。
“娘娘此番来苏州,是为了湖州的事?”赵明远开门见山。
沈昭宁点了点头:“老先生消息灵通。”
“不是草民消息灵通,是湖州的事瞒不住人。”赵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刘文华那个蠢货,贪了那么多银子,早该被查了。”
“老先生知道刘文华贪了银子?”
“何止知道。”赵明远放下茶杯,“当年朝廷拨给湖州修水利的银子,每一笔都是草民经手的。草民虽然被贬了官,但账目还在。刘文华贪了多少,草民一清二楚。”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账目还在?在哪里?”
赵明远站起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拿出一个木匣子,放在石桌上。
“都在这里了。”他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账册,“永安五年到十五年,江南三道的水利拨款,每一笔都有记录。娘娘可以拿去查对。”
沈昭宁看着那些账册,心里五味杂陈。
“老先生既然有这些账目,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赵明远苦笑了一声:“拿出来?拿给谁?刘文华的上面有人,草民一个被贬了官的老头子,斗不过他们。”
“上面是谁?”
赵明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娘娘,草民斗胆问一句——您查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湖州的百姓。”沈昭宁说,“他们饿着肚子,我不能不管。”
“就这些?”
“还有。”沈昭宁沉默了片刻,“我想知道,先太子当年提出的治水方案,为什么会被搁置。”
赵明远的眼神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浑浊的老人目光,而是变得锐利、清醒、带着一丝悲凉。
“娘娘想知道先太子的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知道真相。”
赵明远看了她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先太子是个好人。”他说,“他一心为民,想治水患,想开荒地,想让百姓吃饱饭。可他的这些想法,碍了太多人的路。”
“哪些人?”
“朝中的世家大族,江南的粮商豪绅,还有……”赵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当今陛下。”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为什么要阻碍先太子?”
“因为先太子太得人心了。”赵明远的眼睛里有了泪光,“陛下怕他功高震主,怕他威胁到自己的皇位。所以先太子提出的方案,陛下全部否决。先太子身边的人,陛下一个一个地贬、一个一个地杀。最后,连先太子自己……”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昭宁已经明白了。
“先太子的死,不是意外。”
赵明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这些话,草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今天对娘娘说,是因为草民听说——娘娘是沈文渊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