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昭宁便让人去调湖州近十年的水利账册。
刘文华接到命令,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娘娘,这水利账册年代久远,好多都找不到了……”他搓着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找不到?”沈昭宁放下茶盏,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朝廷拨款修水利,每一笔银子都有记录。十年间的账册,少说也有几十本。刘大人说找不到,是被人偷了,还是烧了?”
“这……下官回去再找找,再找找。”
“不用找了。”沈昭宁站起身,“本宫亲自去库房翻。翠微,备车。”
刘文华的脸色瞬间白了。
府衙的库房在最后一进院子里,门上的锁锈迹斑斑,显然许久没人打开过。
刘文华磨磨蹭蹭地掏出钥匙,开了半天才把锁打开。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沈昭宁掩住口鼻,走了进去。
库房里堆满了杂物,破桌椅、旧灯笼、落满灰的卷宗,乱七八糟地散落一地。
“水利账册在哪儿?”沈昭宁问。
刘文华指了一个角落:“大概……大概在那里。”
沈昭宁走过去,蹲下身翻找。
灰尘扬起,呛得她咳嗽了几声。翠微连忙递过帕子,又帮她一起翻。
翻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出了几本泛黄的账册。
沈昭宁翻开第一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永安六年,朝廷拨银十万两,修湖州北河堤坝。实际支出——十二万两?”她抬起头,看着刘文华,“刘大人,朝廷只拨了十万两,你怎么支出十二万两?”
刘文华擦了擦汗:“娘娘,修堤坝花费巨大,朝廷拨的银子不够,湖州府自己贴补了一些……”
“贴补?湖州府的库银,也是朝廷的钱。”沈昭宁继续翻看,“永安七年,拨银八万两,修南湖渠道。支出——十五万两。永安八年,拨银十二万两,修西塘水闸。支出——二十万两。”
她合上账册,站起身。
“刘大人,十年间,朝廷拨给湖州修水利的银子,加起来有八十万两。可你的账册上,支出却超过了一百二十万两。多出来的四十万两,是从哪里来的?”
刘文华的腿开始发抖。
“娘娘明鉴,下官只是按章办事,这些账目都是前任留下的,下官不清楚啊……”
“不清楚?”沈昭宁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湖州知府,一州之长,账目不清,你一句不清楚就想搪塞过去?”
“下官……下官……”
“来人。”沈昭宁提高了声音。
门外进来两个锦衣卫。
“把刘大人的官帽摘了,押下去,等本宫查清账目,再行处置。”
“娘娘!娘娘饶命啊!”刘文华扑通跪下,连连磕头,“下官也是迫不得已!那些银子,下官一分都没拿!都是上头的人要的!”
“上头?”沈昭宁的目光一凛,“谁?”
刘文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不说,本宫也能查出来。”沈昭宁挥了挥手,“押下去。”
锦衣卫将刘文华拖了出去。他的惨叫声在院子里回荡,渐渐远去。
沈昭宁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账册,指节泛白。
“太子妃,”陆衍之从门外走进来,“刘文华说的‘上头’,会不会是……”
“不管是谁。”沈昭宁打断他,“查。一查到底。”
陆衍之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沈昭宁回到书房,将那些账册摊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看。
翠微在一旁研墨,看着小姐紧锁的眉头,不敢出声。
账目做得极其粗糙,很多地方前后对不上。有的年份只记了收入,没有支出;有的年份支出超过了收入,却没有说明银子的来源。
这根本不是账册,是一笔烂账。
沈昭宁越看越气,猛地将一本账册摔在桌上。
“小姐息怒。”翠微吓了一跳,“您别气坏了身子。”
“我不是气。”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我是恨。朝廷拨了这么多银子,湖州的水利还是年久失修。这些银子到底去了哪里?落到哪些人的口袋里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翠微,去请陆都督过来。”
“是。”
不一会儿,陆衍之来了。
“太子妃,您找我?”
“刘文华交代了吗?”
陆衍之摇了摇头:“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但属下查到一件事——十年前,负责江南水利的朝廷命官,是工部侍郎赵明远。赵明远现在虽然已经告老还乡,但他当年经手的每一笔银子,都有记录。”
“赵明远?”沈昭宁想了想,“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
“他是先太子的人。”陆衍之压低声音,“先太子遇害后,赵明远就被贬了官,后来告病还乡,一直住在苏州。”
先太子的人。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