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站在窗前,看着城外的荒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周公子说的这些,本宫会查。”她转过身,看着周文远,“但周公子也不要以为,说几句漂亮话,就能把自己摘干净。粮仓里的粮食,到底去了哪里,本宫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周文远垂下了眼帘:“娘娘请便。”
沈昭宁走出了雅间。
陆衍之跟在身后,没有说话。
一直走到楼下,上了马车,沈昭宁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太子妃,您没事吧?”陆衍之在马车外低声问。
“没事。”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回府衙。”
马车缓缓启动。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三楼的窗户还开着,周文远站在窗前,目送她的马车远去。那个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回到府衙,沈昭宁屏退左右,只留下陆衍之。
“你觉得,周文远这个人怎么样?”她问。
陆衍之想了想:“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话,半真半假。粮价的事,他说的是实情——百姓买不起粮,不是因为粮价高,而是因为他们穷。可粮仓里的粮食不翼而飞,一定和他有关。”
“太子妃打算怎么办?”
“查。查水利,查河道。”沈昭宁转过身,“周文远说得对,治标不治本,救不了湖州的百姓。要让他们吃饱饭,就得让他们田里长出庄稼。要田里长出庄稼,就得修水利。”
“可这不在太子妃的职权范围内……”陆衍之犹豫了一下,“陛下只让您查赈。”
“查赈和修水利,是一件事。”沈昭宁的目光坚定,“没有粮食,赈什么灾?要粮食,就得有田。要有田,就得有水。这个道理,陛下不会不懂。”
陆衍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但沈昭宁还是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她问。
“属下笑自己。”陆衍之说,“属下以前只觉得太子妃聪明、谨慎、能忍。现在才知道,太子妃还有一颗为民请命的心。”
沈昭宁的脸微微红了:“少说这些。去查,湖州的河道,是谁负责修葺的?朝廷拨了多少银子?这些银子,到底用在了哪里?”
“是。”
陆衍之转身要走。
“陆衍之。”沈昭宁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今天在醉仙楼,周文远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一件事。”沈昭宁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幼时曾听养父酒后叹息——‘先太子的治水方案若得施行,江南何至于此?’我父亲年轻时,在先太子府做过幕僚。先太子当年提出过一套治理江南水患的方案,据说耗费巨资,但最后不了了之。你能帮我查查,那套方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陆衍之的眼神微微一凝:“太子妃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沈昭宁打断他,“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陆衍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昭宁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
先太子——她的亲生父亲,那个在她出生前就死了的人。
他提出的治水方案,为什么不了了之?是因为朝廷没钱,还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
如果那套方案真的实施了,湖州的百姓,是不是就不会饿肚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要做的是,先查清湖州的账目,再查清河道的银子,最后,把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一个揪出来。
至于先太子的往事——那是另一个战场,需要更充分的准备。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传来钟声,沉闷而悠长。
新的一天即将结束,而真正的仗,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