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周家果然又派人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周福,而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举止文雅。他自称是周家大公子周文远的贴身随从,名叫周安。
“太子妃娘娘,”周安恭恭敬敬地行礼,“我家公子听闻娘娘不肯赏光,心中十分惶恐,特命小的来赔罪。公子说,若娘娘公务繁忙,不敢强求,只求娘娘赏脸喝杯茶,让公子有机会当面请罪。”
请罪?沈昭宁心里冷笑。
“你们公子在何处?”
“公子已在醉仙楼恭候多时。”
沈昭宁看了陆衍之一眼,陆衍之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去。
“本宫今日正好无事,就去喝杯茶吧。”沈昭宁站起身,“陆都督,陪本宫走一趟。”
陆衍之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跟在了她身后。
醉仙楼在湖州城最繁华的街上,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是城里最气派的酒楼。
沈昭宁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嘴角微微勾起。
“娘娘请。”周安在前面引路。
他们穿过一楼的大堂,沿着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是个雅间,临窗而设,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整个湖州城。屋里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角落里燃着檀香。
一个年轻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沈昭宁深深一揖。
“草民周文远,见过太子妃娘娘。”
沈昭宁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七八岁,身高七尺有余,面如冠玉,眉目清朗,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通身的气派不像个商人,倒像个世家公子。
“周公子不必多礼。”沈昭宁在主位上坐下,“请坐。”
周文远在她对面坐下,吩咐周安上茶。
茶很快端上来了。青花瓷的茶盏,茶叶在水面上舒展开来,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这是今年新采的龙井,娘娘尝尝。”周文远亲自端起茶盏,双手递到沈昭宁面前。
沈昭宁接过,浅抿了一口。
“好茶。”她放下茶盏,“周公子请本宫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周文远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娘娘快人快语,那草民也不兜圈子了。草民请娘娘来,是想解释一下周家与湖州粮价的事。”
“哦?周公子想解释什么?”
“外面都在传,说周家囤积居奇,故意抬高粮价,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周文远叹了口气,“草民冤枉啊娘娘。”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文远继续说:“周家世代经商,做的是粮食买卖,靠的是诚信二字。这次湖州粮价上涨,实在是天灾所致——秋粮欠收,粮源短缺,价钱自然就上去了。草民虽是商人,也知道仁义二字。周家已经尽力从外地调粮,平价出售,奈何缺口太大,杯水车薪啊。”
“平价?”沈昭宁冷笑了一声,“每斗三百文,这叫平价?”
周文远的脸色微微一变:“娘娘有所不知,外地调粮,运费昂贵,加上沿途关卡层层抽税,运到湖州,成本就已经两百文了。草民卖三百文,实在是赔本买卖。”
“赔本?”沈昭宁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周公子,本宫虽不懂经商,但也知道——商人逐利,天经地义。赔本的买卖,你会做?”
周文远沉默了。
“本宫来湖州之前,听说过一件事。”沈昭宁放下茶盏,“湖州官仓里的粮食,不翼而飞。有人在粮仓后面挖了一条地道,把粮食偷偷运出去卖了。周公子,你说,那些粮食,会卖给谁呢?”
周文远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娘娘说的这些,草民一概不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不知道没关系。”沈昭宁站起身,“本宫会查清楚的。”
她转身要走。
“娘娘留步。”周文远也站了起来,“草民斗胆问一句——娘娘此番来江南,到底想做什么?”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他。
“本宫奉旨查赈,只想做一件事——让湖州的百姓,不再饿肚子。”
“可娘娘知道吗?”周文远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语气,而是带着一丝冷意,“湖州的百姓饿肚子,不是因为粮价太高,而是因为他们太穷。穷到连三百文都拿不出来。娘娘就算把粮价压到一百文,他们还是买不起。”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娘娘开仓放粮,能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等朝廷的赈灾粮吃完了,湖州的百姓怎么办?”周文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着城外的方向,“娘娘看到城外那些荒地了吗?那些都是湖州百姓的田。可是田里长不出庄稼,因为水利不修,河道淤塞。不是天灾,是人祸。娘娘要查,应该去查那些拿了朝廷银子却不修水利的官员,而不是为难我们这些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