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车队终于抵达湖州城。
远远的,灰黑色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进城讨生活的百姓,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沈昭宁掀开车帘,望着那座城门,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湖州。江南三道中灾情最重的地方。
“太子妃,湖州知府刘大人来了。”陆衍之在马车外低声说。
沈昭宁放下车帘,整了整衣冠。
马车停下,外面传来一个谄媚的声音:“臣湖州知府刘文华,恭迎太子妃娘娘!”
沈昭宁下了车,面前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圆脸大耳,穿着崭新的官服,笑得像个弥勒佛。他身后跟着一群属官,个个毕恭毕敬。
“刘大人不必多礼。”沈昭宁的语气平淡,“本宫奉旨前来查赈,还请刘大人配合。”
“一定一定!”刘文华连连点头,“娘娘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在府衙备下酒席,为娘娘接风洗尘……”
“酒席就不必了。”沈昭宁打断他,“先带本宫去看看粮仓。”
刘文华的笑容僵了一瞬:“娘娘,您刚到,先歇息一下……”
“本宫不累。”沈昭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刘大人,粮仓在哪?”
刘文华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吩咐身边的人:“快,带娘娘去粮仓。”
沈昭宁重新上了马车,跟在刘文华的轿子后面,穿过湖州城的主街。
街上行人稀少,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看到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目光呆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像是垃圾腐烂的味道。
“小姐,这城里怎么这么冷清?”翠微小声说。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掀着车帘,看着窗外。
马车在一处高大的围墙前停下。
“娘娘,这就是湖州的官仓。”刘文华下了轿,亲自迎上来。
沈昭宁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
围墙很高,门是铁皮的,上面挂着大锁。几个守仓的兵丁站得笔直,看着倒是精神。
“开门。”刘文华吩咐。
兵丁打开锁,推开沉重的铁门。
沈昭宁走了进去。
粮仓很大,一排排高大的粮垛整整齐齐,上面盖着油布。她走到最近的一个粮垛前,伸手掀开油布。
金黄的稻谷露了出来。
“这些粮,够湖州百姓吃多久?”沈昭宁问。
刘文华掐着手指算了算:“回娘娘,这些粮仓里存着十万石粮食,足够湖州百姓吃上三个月。”
十万石。三个月。
沈昭宁没有接话,转身走到另一个粮垛前,掀开油布。
同样是稻谷。
她一连看了五六个粮垛,都是满的。
但她注意到,这些粮垛的排列方式过于规整,每一排都离墙壁很远,中间留着宽宽的过道。按常理,存粮应该紧贴墙壁堆放以节省空间。这样留空,像是在遮掩什么。
“刘大人,”沈昭宁转过身,“本宫听说,湖州的灾情已经严重到百姓冲进县衙了。可你这粮仓里堆得满满的,为什么不放粮?”
刘文华的笑容又僵了:“娘娘,这些粮是朝廷的储备粮,没有圣旨,臣不敢擅自开仓啊。”
“可在本宫来之前,百姓已经饿死了。”沈昭宁的声音冷了下来,“刘大人,你身为父母官,就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
刘文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笑模样:“娘娘息怒,臣也是按规矩办事。要不娘娘先回府衙歇息,臣再向您详细禀报?”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出粮仓,走到马车旁,压低声音对陆衍之说:“陆都督,粮仓里的粮有问题。”
陆衍之微微蹙眉:“娘娘怎么看出来的?”
“账目还没看,但那些粮垛的摆放方式不对,像是在遮掩什么。我怀疑他们用陈粮甚至霉粮充数,或者粮垛下面全是空的。”
陆衍之的眼神一凛:“属下明白了。”
“还有,”沈昭宁顿了顿,“那个刘文华,有问题。他太从容了,像是早有准备。”
“属下会让人盯着他。”陆衍之说,“娘娘先回府衙歇息,从长计议。”
沈昭宁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府衙后院,刘文华给沈昭宁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小院,干净整洁,还摆了几盆菊花。
翠微去收拾行李了,沈昭宁坐在窗前,拿出纸笔,把今天看到的情况记录下来。
粮仓外表看着满,但很可能是外强中干。
刘文华态度谄媚,但眼神闪烁。
还有湖州城里的萧条景象,完全不像一个知府治理下的州城。
“太子妃。”门外传来陆衍之的声音。
“进来。”
陆衍之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属下派人去打听了,湖州城的粮价已经涨到每斗三百文,是平时的十倍。百姓买不起粮,只能吃树皮草根。前几日,北门外的树林里发现了好几具饿殍。”
饿殍。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
“刘文华说粮仓里有十万石粮,为什么不放粮?”她问。
“属下怀疑,粮仓里的粮根本不是他说的那个数。”陆衍之顿了顿,“属下想夜里去探一探。”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太危险了。粮仓周围有兵丁把守。”
“属下的轻功还行。”陆衍之说,“不会被发现。”
沈昭宁看着他,想说“不要冒险”,可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小心。”
陆衍之微微颔首,转身出去了。
沈昭宁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傍晚时分,刘文华又来了,请沈昭宁去前厅用晚膳。
沈昭宁推辞不过,带着翠微去了。
前厅里摆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刘文华和几个属官已经等着了,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