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之说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不放心别人来。”“不放心他们护不住你。”
他说的“不放心”,是上司对下属的不放心,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
她是太子妃,他是锦衣卫都督。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身份,还有整个朝堂。
就算他真的对她有心,他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她翻开《江南水利志》,强迫自己看进去。
书中记载了江南三道的水利设施分布,河道走向,堤坝修筑情况。沈昭宁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勾勒出江南的地形图。
三道之中,湖州地势最低,最容易受灾;苏州地势较高,但农田最多,对水利依赖最大;杭州靠海,除了水利还要防海潮。
如果秋粮欠收,可能是天灾,也可能是人祸。
有人故意不修水利,导致粮食减产,然后从中牟利?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江南粮商。
那些垄断江南粮食贸易的大商贾,如果粮食减产,粮价就会上涨,他们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有没有可能,是幕后黑手?
还有太子——太子养私兵需要大量银子,会不会和江南粮商有勾结?
沈昭宁拿出纸笔,把自己想到的线索一条一条写下来:太子、江南粮商、王太监、刺客、灭口、淑妃牛乳下药……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准备到了江南再仔细梳理。
傍晚时分,车队到了一个小县城。
这次他们没有住驿站,而是住进了县城里最好的客栈。
客栈不大,但胜在干净。陆衍之把整个后院都包了下来,锦衣卫住在前院,户部官员住中院,沈昭宁住最里面的院子。
翠微去铺床了,沈昭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秋日的晚霞格外绚烂,将半边天空染成了金红色。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太子妃。”
沈昭宁转身,看到陆衍之站在院门口。
“陆都督。”她点了点头,“有事?”
“属下派人去前方打探,江南那边的局势……不太乐观。”
“怎么个不乐观?”
“三道之中,湖州的灾情最严重,据说已经有百姓饿死了。但当地的地方官还在瞒报,说‘灾情可控,无需朝廷赈灾’。”
沈昭宁的眉头紧锁:“有人在捂盖子。”
“没错。”陆衍之说,“属下担心,太子妃到了江南,那些人不会轻易让您查。”
“所以我更需要锦衣卫的保护。”沈昭宁看着他,“陆都督,你准备好了吗?”
陆衍之的眼神一凛:“属下随时准备着。”
“不只是保护我。”沈昭宁的声音低了下来,“还要帮我查。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查清楚那些粮商和朝中官员有什么勾结。”
陆衍之沉默了片刻:“太子妃是想……”
“我想把这张网,彻底撕开。”沈昭宁的目光坚定,“不管网后面的人是谁,我都要把他揪出来。”
陆衍之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光。
那光是欣赏,是敬佩,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属下遵命。”他抱拳,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沈昭宁微微颔首:“去吧。明天还要赶路,早些歇息。”
“太子妃也早些歇息。”
陆衍之转身离去。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江南,她来了。
不管前方有多少危险,她都不会退缩。
因为她身后,不仅有皇帝的旨意,还有那些饿死的百姓,还有……那个嘴上冷得像冰、心里却装着她的人。
她转身走回房间,翠微已经把床铺好了。
“小姐,您今天看起来心事重重的。”翠微一边替她卸妆,一边小声说。
“没什么。”沈昭宁对着铜镜,“翠微,你觉得,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翠微想了想:“奴婢觉得,要敢想敢做。光想不做,永远改变不了。”
沈昭宁笑了:“你倒是看得通透。”
“奴婢没什么文化,就是觉得,小姐您这么好的人,不应该被困在宫里。”翠微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太子根本配不上您……”
“翠微。”沈昭宁打断她,“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是。”翠微吐了吐舌头,“奴婢多嘴了。”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
她躺在榻上,望着帐顶,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月色如水。
明天,还要赶路。
后天,大后天……
总有一天,她会站在江南的土地上,揭开那些人的真面目。
然后,她会回到京城,面对太子,面对皇帝,面对所有人。
到那个时候,她不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会成为棋手。
真正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