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
沈昭宁几乎一夜没睡,闭着眼躺到天色大亮,便起身了。
翠微端着热水进来,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没睡好。
“小姐,您再多歇会儿吧,昨夜折腾到那么晚……”
“不用。”沈昭宁接过帕子擦了脸,“陆都督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翠微摇了摇头:“奴婢还没出去打听。”
“去问问,那抓到的两个活口审出什么了。”
翠微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小姐,韩大人说,那两个人……死了。”
沈昭宁的手一顿:“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咬毒自尽了。嘴里藏了毒药,还没来得及审就……”翠微打了个寒颤,“这些人真是不要命。”
死士。
沈昭宁放下帕子,站起身:“陆都督呢?”
“在前厅,和几位大人在议事。”
沈昭宁推开门,穿过走廊,往前厅走去。
前厅的门敞开着,几个户部的官员和锦衣卫的百户站在里面,陆衍之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凝。他的左臂缠着布条,吊在胸前——昨晚的伤口显然不轻。
见到沈昭宁进来,众人纷纷行礼。
“太子妃怎么不多歇息一会儿?”陆衍之站起身,语气平淡。
“睡不着。”沈昭宁在主位旁边坐下,“听说活口死了?”
陆衍之点了点头:“两个都是死士,牙齿里藏了毒囊,被俘后一个时辰内就毒发了。没来得及审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们的身份呢?能查到吗?”
“尸体上没有标识,衣料也是市面上常见的粗布,查不出源头。”陆衍之的声音冷了几分,“但能派出死士的,不是普通人。”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昨晚的事,陆都督怎么看?”
陆衍之看了她一眼,屏退了左右。
等人都出去了,他才说:“刺客的目标很明确,是太子妃。他们绕过了前院的值守,直奔后院。说明他们知道您住在哪个房间。”
“有人泄密。”沈昭宁接话。
“没错。”陆衍之点了点头,“知道您行程路线和住处安排的,不超过十个人。属下已经将这十个人的名单列出来了,正在逐一排查。”
“会不会是……”沈昭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从宫里带出来的人?”
陆衍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目前没有证据指向任何人。但属下建议,太子妃身边的人,也要多加留意。”
沈昭宁想到了翠微。
翠微是从沈家陪嫁入宫的,跟了她三年,忠心耿耿。可昨晚的事……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我知道。”她说,“陆都督辛苦了,伤口还好吗?”
陆衍之低头看了一眼吊在胸前的左臂:“皮外伤,不碍事。”
“昨晚多谢你。”沈昭宁站起身,“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们恐怕……”
“太子妃不必言谢。”陆衍之也站了起来,“这是属下的职责。”
职责。
又是这个词。
沈昭宁看着他,他垂着眼帘,面无表情。
她想说“不只是职责吧”,可她说不出口。
“那接下来的路,”她换了个话题,“还安全吗?”
“属下已经加派了斥候,前方二十里内没有发现异常。今日赶路不会有问题。”陆衍之说,“但到了江南,恐怕也不太平。太子妃要有个准备。”
沈昭宁点了点头:“我知道。江南三道秋粮欠收,背后一定有人从中作梗。我这次去,怕是动了某些人的奶酪。”
“所以刺客才会来得这么快。”陆衍之说,“有人不想让您到江南。”
沈昭宁的心沉了一下。
皇帝派她去江南查赈,消息走漏后,当晚就有人来杀她。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朝中有人不希望她查出真相。而这个人,权力很大,消息很灵通,能调动死士。
是谁?
太子?淑妃背后的人?还是……皇帝本人?
“陆都督,”沈昭宁压低声音,“你觉得,会是谁?”
陆衍之沉默了片刻:“属下不敢妄加揣测。但太子妃到了江南后,一切小心。”
他没说答案,但这个回答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沈昭宁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前厅。
早饭后,车队继续启程。
陆衍之安排了更多的锦衣卫在前方探路,马车周围也多了四个骑马的护卫。翠微不敢再坐马车,坚持要骑那匹枣红马——虽然还是怕,但至少比被颠得吐要好。
沈昭宁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田野。
她的脑海里,反复转着几个念头。
刺客是谁派来的?
那个泄密的人,是东宫的人,还是皇后的人?或者是淑妃?
杀害淑妃的小太监被灭口的事,和这些刺客有没有关联?
还有陆衍之——他为什么要亲自护送?皇帝知道吗?他到底在查什么?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她的头撞在车壁上,疼得她龇了龇牙。
“太子妃,没事吧?”马车外传来陆衍之的声音。
“没事。”沈昭宁揉了揉额头,“陆都督,能不能让人把车赶慢点?”
“已经是最慢了。”陆衍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这条路年久失修,不平整。”
沈昭宁叹了口气,重新靠回车壁上。
她听到马车外面,陆衍之对身边的人吩咐:“去前面看看,有没有更平坦的路。”
“是。”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中午时分,车队在一处河边停下歇息。
河水清澈,两岸是大片的柳树林,秋风拂过,柳枝摇曳。几个锦衣卫在河边饮马,户部的官员们坐在树荫下啃干粮。
翠微从马上下来,腿已经没昨天那么软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小姐,您吃点东西。”她把干粮和清水递给沈昭宁。
沈昭宁接过,咬了一口,索然无味。
她看着远处的陆衍之。
他正蹲在河边,用右手洗了把脸,然后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昭宁没有避开,也没有移开。
她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她。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君臣之分,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切。
然后,陆衍之先移开了目光。他站起身,走到一棵柳树下,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