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驿站渐渐安静下来。
沈昭宁躺在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远处的田野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与宫中的寂静截然不同。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他骑在黑色骏马上的背影,他冷着脸说“站着也能走”的样子,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神情。
还有那句心声:“可我想看她。”
“小姐,您还没睡?”翠微在外间的榻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睡了。”沈昭宁说。
翠微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沈昭宁叹了口气,正要强迫自己入睡,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不是虫鸣,不是犬吠。
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轻而急促,像是刻意压低了动静。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沈昭宁悄悄起身,走到窗边,将窗纸戳了一个小孔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如水。
几个黑影正从院墙外翻进来,动作利落,悄无声息。他们穿着深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腰间别着明晃晃的短刀。
沈昭宁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刺客。
她转身走到外间,捂住翠微的嘴,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出声,有人来了。”
翠微猛地睁大眼睛,浑身僵硬地点了点头。
沈昭宁松开手,快速地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匕首——那是她离京前藏在行李中的,以防万一。她将匕首握在手中,指节泛白。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夜空。
那是锦衣卫的示警哨。
“有刺客!”有人高声喊道,“保护太子妃!”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刀剑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从窗缝中钻进来,刺得耳膜发疼。
翠微吓得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沈昭宁挡在她身前,匕首横在胸前,目光死死盯着房门。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敲门。
“太子妃!是属下!”是韩彰的声音,“开门!属下护送您转移!”
沈昭宁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问:“陆都督呢?”
“大人在前院迎敌,让属下带您从后门撤!”韩彰的声音急促,“刺客人数众多,前院撑不了多久!”
沈昭宁犹豫了一瞬,拉开了门闩。
韩彰带着两个锦衣卫冲进来,一左一右护住她,另一个去扶翠微。
“太子妃,请跟属下走!”
他们冲出房门,沿着回廊往后院跑。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将整个驿站照得忽明忽暗。
跑到后院门口时,一柄刀忽然从暗处劈来。
韩彰眼疾手快,挥刀格挡,将那刺客逼退。另外两个锦衣卫也拔刀迎了上去,刀光剑影中,沈昭宁被推到了墙角。
“太子妃,蹲下!”韩彰喊道。
沈昭宁拉着翠微蹲下,将头埋低。匕首还握在手中,但她知道,这把小刀根本挡不住这些训练有素的刺客。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玄色锦袍,绣春刀。
陆衍之来了。
他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带着风声。那些刺客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三招之内便被砍翻在地。
“韩彰,护着她走。”陆衍之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韩彰拉起沈昭宁,“太子妃,快!”
沈昭宁被拉着往后院门跑去,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陆衍之独自挡住了七八个刺客的围攻,刀光将他周身笼罩,密不透风。他的背后,是敞开的后院门;他的身前,是刀山血海。
他一个人,挡在那里。
沈昭宁的眼眶一热,脚下却不敢停。
她知道,她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他的累赘。她必须走,必须安全地离开,才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后院门外,几匹马已经备好了。
韩彰扶沈昭宁上了一匹马,又将翠微推上另一匹,自己翻身上马,护在她们身侧。
“走!”
三匹马冲进了夜色中。
身后,驿站的灯火越来越远,喊杀声逐渐被夜风吞没。
沈昭宁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住缰绳,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她没有骑过马,颠簸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来,可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知跑了多久,韩彰终于勒住了马。
“应该安全了。”他翻身下马,检查四周,“太子妃,您没事吧?”
沈昭宁从马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马鞍站稳,深吸了几口气。
“我没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还算镇定,“陆都督呢?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大人会没事的。”韩彰说,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确定,“他让属下先带您走,说他会跟上来。”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站在夜色中,望着来路的方向。月光将官道照得发白,路的尽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翠微爬下马,腿软得站都站不住,扶着马身干呕了几声,勉强走过来搀住沈昭宁:“小姐……您受伤了吗?”
“没有。”沈昭宁握了握她的手,发现翠微的手冰得像铁。
三个人在路边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远处传来马蹄声。
韩彰拔刀,警惕地挡在沈昭宁身前。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为首的玄色锦袍。
陆衍之。
他的衣服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脸上也有血迹,右颊的旧疤在火把的光芒下显得格外狰狞。
可他还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韩彰松了一口气,收刀入鞘。
沈昭宁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陆衍之翻身下马,朝她走来。他的脚步沉稳,看不出受伤的迹象。
“太子妃受惊了。”他抱拳,声音依旧是那种冰面刮风般的冷。
沈昭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你受伤了吗”,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刺客是什么人?”
“还不清楚。”陆衍之说,“死了几个,抓了两个活口,正在审。驿站损失了三个弟兄,伤了七个。”
死了三个弟兄。
沈昭宁的心沉了一下。
“是我连累了他们。”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