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还没亮,沈昭宁就醒了。
翠微早已收拾好行装。两个箱子码在外间,里面是沿途所需的衣物和药材。她自己只带了一个小包袱,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本《江南水利志》。
“小姐,该出发了。”翠微轻声道。
沈昭宁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住了三年的寝殿。
晨光尚未透进窗棂,屋内还点着烛火。妆台、衣柜、床榻,一切都是老样子。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去,再回来时,一切可能都不一样了。
她转身,走出了门。
宫道上,两辆马车已经候着了。前面一辆装饰简朴但不失体面,是给她坐的;后面一辆堆满了行李,也供随行的宫女和太监乘坐。
马车旁站着几个户部的官员,见了她纷纷行礼。
沈昭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人群——
没有那个人。
她垂下眼帘,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翠微跟着钻进来,在她身边坐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昭宁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东宫的宫门在晨雾中渐渐远去,朱红色的高墙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线,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小姐,您舍不得吗?”翠微小声问。
“没什么舍不得的。”沈昭宁闭上眼,“只是觉得,这一去,怕是没那么容易回来。”
翠微似懂非懂,没敢再问。
马车出了宫门,驶上京城的主街。
天还没大亮,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早市的摊贩在忙碌地支起摊位。空气中弥漫着炊饼和热汤的香气,混着秋日清晨的凉意,钻进了车帘的缝隙。
沈昭宁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这是她入宫三年来,第一次看到宫外的世界。
街边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门板刚卸下一半,露出里面昏暗的货架。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野猫跑过巷口,笑声清脆得像撒了一把铜钱。
“小姐,您看,那是糖葫芦!”翠微兴奋地指着街边一个小摊。
沈昭宁的眼睛也亮了亮,但她很快收回了目光,放下了车帘。
“别看了。”她低声说,“我们是去办差的,不是去游玩的。”
翠微撇了撇嘴,乖乖坐好。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京城的主街,驶向城门。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不是一辆两辆,而是一队。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掀开车帘——马车右侧,一队锦衣卫正策马而行,玄色锦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的那个人,身量颀长,面容冷峻,右颊一道旧疤——
正是陆衍之。
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腰背挺直,目视前方,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沈昭宁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迹。
他在紧张?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堂堂锦衣卫都督,杀人不眨眼的冷面阎王,有什么可紧张的?
马车继续前行,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翠微偷偷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然后缩回来,凑到沈昭宁耳边:“小姐,陆都督就在外面,您要不要……”
“不要。”沈昭宁闭着眼,“我们是去办差的。到了江南,该见的都会见。”
翠微悻悻地闭了嘴。
马车出了城门,走上了官道。
路况比城里差了许多,马车颠簸得厉害。沈昭宁被颠得头晕,翠微更是脸色发白,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停车。”沈昭宁掀开车帘,对赶车的太监说,“歇一会儿再走。”
马车在路边停下。
沈昭宁扶着翠微下了车,站在路边深吸了几口气。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收割,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
那队锦衣卫也停了下来。
陆衍之翻身下马,朝她走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绣春刀挂在身侧,比在宫中时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英挺。
“太子妃。”他抱拳行了一礼,“前方还有三十里才有驿站,若现在歇息,天黑前怕是赶不到。”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陆都督,我的人晕车了,不休整一下,怕是撑不到驿站。”
陆衍之的目光落在脸色惨白的翠微身上,微微蹙眉。
“让她坐我的马。”他说,“比马车稳当。”
沈昭宁一愣:“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陆衍之转身,对自己身边的锦衣卫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一个小校牵来一匹温顺的枣红马,鞍辔齐全。
翠微吓得连连摆手:“奴、奴婢不会骑马!”
“让人带你。”陆衍之指了指那个小校,“他骑术好,你坐他后面,扶稳就行。”
翠微的脸更白了,但看了看那辆颠簸的马车,咬了咬牙,被小校扶上了马。
沈昭宁看着翠微坐在马背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多谢陆都督。”她对陆衍之说。
“份内之事。”陆衍之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冰面刮风般的冷,“太子妃请上车,该赶路了。”
他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