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沈昭宁垂首走入,在御案前三步处跪下,行了大礼:“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辨喜怒。
沈昭宁站起身,垂着眼帘,没有抬头。
这是她入宫三年来,第一次被皇帝单独召见。
皇帝今年五十二岁,登基已逾三十年。年轻时英明神武,近年来却渐渐沉迷丹药,朝政多半交由太子监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天下,还是他说了算。
“抬起头来。”皇帝说。
沈昭宁缓缓抬起眼帘。
御案后坐着一个穿玄色龙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显然是长期服食丹砂留下的痕迹。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像两把刀子,能剜进人的骨头里。
皇帝打量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朕记得,你父亲沈文渊,当年也是这般谨慎。明明满腹经纶,偏要装得像个庸人。”
沈昭宁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妾的父亲常说,为臣之道,不在显,在稳。”
“在稳?”皇帝嗤笑一声,“他这个‘稳’字,用了三十年。从先太子府到朕的朝堂,他倒是稳得很。”
先太子府。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沈昭宁的心上。
她知道养父年轻时曾在先太子府中做过幕僚,却不知道皇帝是否介意这件事。此刻听皇帝的语气,似乎带着几分讥诮,又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父亲常说,能在陛下朝中为臣,是他的福分。”沈昭宁不卑不亢。
皇帝又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罢了,朕叫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场面话。”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扔到沈昭宁面前。
“你看看这个。”
沈昭宁俯身拾起奏折,翻开。
是户部呈报的江南粮政折子,内容冗长,核心只有一句话——江南三道今年秋粮欠收,请求朝廷减免赋税,并调拨漕粮赈灾。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合上奏折,恭敬地放回御案上。
“臣妾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愚钝?”皇帝冷笑,“朕听人说,你在东宫查账,把太子府三年来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这叫愚钝?”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皇帝知道她在查东宫的账?
是太子告诉他的,还是……陆衍之?
“臣妾只是闲来无事,帮殿下分担些庶务。”她垂下眼帘,“若有不妥之处,请陛下明示。”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像两把刀,将她从头到脚剜了一遍。
“朕问你,”皇帝忽然开口,“你觉得太子如何?”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
沈昭宁的脑海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说太子好?皇帝会认为她在逢迎东宫,别有所图。
说太子不好?她身为太子妃,那便是失德。
“殿下勤勉政务,待臣妾也极好。”她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
“极好?”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朕听说,太子已经半个月没进你的寝殿了。”
沈昭宁的脸色微微一白。
皇帝连这个都知道?
“臣妾……”她咬了咬唇,“臣妾福薄,不敢奢求殿下的宠爱。”
“福薄?”皇帝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朕看你不是福薄,是太聪明了。聪明到太子不敢亲近你,聪明到陆衍之那个冷面阎王都要多看你两眼。”
陆衍之。
这个名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像一盆冰水浇在沈昭宁头上。
她猛地跪下:“臣妾与陆都督只有数面之缘,绝无逾矩之处!请陛下明鉴!”
皇帝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三息。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仿佛都凝滞了,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朕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朕只是提醒你——有些人,看两眼就够了。看得多了,对你没好处。”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起来吧。”
沈昭宁站起身,手心已全是冷汗。
“朕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帮朕做一件事。”
“请陛下吩咐。”
“江南三道秋粮欠收的事,你知道了吧?”皇帝指了指那本奏折,“朕打算派人去江南查赈。这个人,既要懂账目,又要信得过。”
沈昭宁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她不敢说。
“朕想来想去,”皇帝看着她,目光幽深,“太子妃这个位置,倒是合适。”
让她去江南查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