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未亮,沈昭宁便醒了。
她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绣着的并蒂莲花,在心中将今日之事默过一遍。
早膳后去给皇后请安——这是每日的例行之礼。
然后回东宫继续查阅账册。太子私兵的去向还没有完全查清,那些“杂项”开支的背后,一定还藏着更多秘密。
下午,皇帝在御书房召见她。这才是今日的重中之重。
至于会在宫道上遇到谁……
她翻了个身,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翠微。”她唤道。
翠微端着温水进来,服侍她梳洗。今日沈昭宁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样,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嵌宝的革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明艳。
翠微将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插在她发间,退后一步打量:“小姐今日真好看。”
“少贫嘴。”沈昭宁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妆容得体,便起身往外走。
从东宫到皇后寝宫,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穿过御花园的一角。
清晨的御花园人迹罕至,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在远处忙碌。桂花香混着晨露的湿气,沁人心脾。
沈昭宁走在前面,翠微跟在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回廊。
转过一道月门时,迎面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石榴红宫装的年轻女子,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太监,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淑妃,宁紫鸢。
沈昭宁脚步微顿,旋即恢复从容,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石板路中间相遇。
“哟,这不是太子妃吗?”淑妃笑盈盈地打招呼,目光在沈昭宁身上转了一圈,“今日穿得可真鲜亮,是要去见什么人呀?”
沈昭宁微微颔首:“淑妃妹妹早。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自然要穿戴整齐。”
“给皇后娘娘请安?”淑妃掩嘴轻笑,“太子妃可真是孝顺。不过——臣妾听说,皇后娘娘近日身子不爽,未必有精神见您呢。”
“见不见是娘娘的事,去不去是我的本分。”沈昭宁语气平淡,“淑妃妹妹也是去给皇后请安的吗?”
淑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是皇帝宠妃,按规矩不必每日去皇后宫中请安,皇后也不待见她。沈昭宁这句话,分明是在暗讽她不懂礼数。
“臣妾自然也是要去的。”淑妃收起笑容,侧身让了让,“太子妃先请。”
沈昭宁不再多言,从她身侧走过。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指尖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淑妃的袖口。
一瞬间,心声涌了进来。
不是洪水,只是一缕——像小溪一样细细的、却清晰可辨的念头。
“得意什么?等太子厌了你,看你还怎么嚣张。”
“今日晨起时那杯牛乳……味道不对,不知是谁动的手脚。”
“回头让太医来看看,可不能出事。”
沈昭宁面不改色,径直走过。
待走出数步,翠微才小声说:“小姐,淑妃刚才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似的。”
“她一直是那个样子。”沈昭宁淡淡道。
“可她以前对您还算客气,今日怎么……”
“因为我穿得比她好看。”沈昭宁难得打趣道。
翠微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沈昭宁却没有笑。
她方才听到的淑妃的心声中,有一条让她在意——“今日晨起时那杯牛乳,味道不对。”
淑妃的牛乳被人动过手脚?
是意外,还是有人想害她?
沈昭宁将这条信息记在心中,暂时按了下去。
皇后寝宫中,沈昭宁行了礼,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
皇后靠在大迎枕上,面色确实不太好,蜡黄蜡黄的,眼下的青黑连脂粉都遮不住。
“太子妃来了。”皇后有气无力地说,“哀家这几日身子乏得很,就不多留你了。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母后保重身体。”沈昭宁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皇后身后。
那个穿淡青色宫装的顾女官又站在那儿,垂首恭立,姿态端庄。
但这一次,沈昭宁注意到她的手指。
纤长、白皙,指尖有薄茧。
那茧的位置,与其说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更像是握刀。
可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儿,怎会握刀?
是她的错觉,还是这个顾女官的身份另有隐情?
沈昭宁收回目光,退出了皇后寝宫。
“翠微,那个顾女官,是哪里人?”她边走边问。
翠微想了想:“听说是江南来的,家里是书香门第,父亲做过一任知县。”
“再去打听打听。”沈昭宁低声说,“不要太刻意,顺口问问就行。”
翠微虽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回东宫的路上,再次经过御花园。
这一次,御花园里的人多了起来。几个嫔妃在凉亭中赏花说笑,见到沈昭宁,有的行礼,有的装作没看见。
沈昭宁也不在意,径直走过。
走到一处假山旁时,她忽然放慢了脚步。
那处假山位于御花园的东北角,背靠宫墙,三面被竹林遮掩,是个极为偏僻的所在。平日里少有人至,今日却隐隐传来说话声。
沈昭宁正要从旁边绕过去,一阵心声毫无预兆地涌了过来——
不是清晰的话语,而是带着杀意的情绪碎片,夹杂着几个断续的字词。
“……灭口……做干净点……”
她脚步一滞,侧头看向假山。
石缝间隐约可见两个人影。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太子身边的刘太监,四十来岁,尖嘴猴腮,专门负责东宫私密事务。此人平日里见了她总是毕恭毕敬,但沈昭宁知道,他是太子的心腹,手上沾着不少脏事。
另一个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那人身形瘦削,穿着灰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从服制看像是东宫的低等属官。
“淑妃那杯牛乳……死不了人……但活口不能留……”
“那小太监今日就会被处置,大人放心。”
“做干净点,别让人查到咱们头上。”
沈昭宁屏住呼吸,将那个灰蓝袍子的身形牢牢刻在脑海里。
她没有停留,加快脚步离开了假山。走出数步后,她假装弯腰系了系鞋上的绦带,余光扫过假山——那两人已经不见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小姐,您怎么了?”翠微追上来。
“没事。”沈昭宁直起身,在心中记下了两人的特征:刘太监,以及那个不知名的灰蓝袍子。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心跳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太子要对淑妃动手?
不对——太子不会蠢到直接在淑妃饮食中下毒,那太明显了。泻药,只是让淑妃在皇帝面前出丑,不至于要命。
可为什么要灭口?那个下药的小太监如果被灭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除非,下药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大的局。
沈昭宁在心中将今日听到的所有信息理了一遍。
淑妃的牛乳被人动了手脚。
太子的人干的。
他们还要灭那个小太监的口。
这件事表面上与她无关,可她在宫中三年,深知一个道理——今日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明日就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回到东宫,沈昭宁屏退左右,只留翠微在屋内。
“翠微,今天在假山后面,你听到什么了吗?”
翠微茫然地摇头:“奴婢什么都没听见。那地方偏僻得很,连个鬼影都没有。”
沈昭宁没有解释。
她的能力——能听到心声——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用的。方才在假山旁,她并没有刻意去“听”,是那些带着杀意的情绪自己闯进了她的感知。
这说明那两人的情绪极为强烈,强烈到不需要肢体接触,就能被她捕捉。
而他们讨论的内容,也足够让人心惊。
“小姐,到底怎么了?”翠微有些着急。
“有人在淑妃的饮食中动手脚。”沈昭宁简洁地说,“这件事与我们无关。但你记住,这几天宫里可能会出事,咱们少出门,少说话。”
翠微紧张地点了点头。
沈昭宁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株桂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