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要对付淑妃——淑妃是皇帝的人,太子对付淑妃,就是打皇帝的脸。太子没这么蠢。
除非,他不是要对付淑妃,而是要利用淑妃来对付别人。
比如,她。
如果淑妃在宫中出事,皇帝震怒之下彻查,会不会查到她的头上?她与淑妃素来不睦,如果淑妃的饮食被人动了手脚,她会不会是第一嫌疑人?
毕竟,昨日夜宴上,淑妃刚当众羞辱过她。她有动机。
沈昭宁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必须提前布防。
“翠微,去拿纸笔来。”
翠微应声去了。
沈昭宁在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问候养父沈文渊的身体,询问家中近况。
但她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近日宫中桂花盛放,儿臣每日路过,香气袭人。只是不知,这桂花的香气,能否飘到家中?”
这是她与养父早年约定的暗语。
那时她刚入宫,养父送她到宫门前,低声说:“若宫中有变,便寄‘桂花’二字;若危及性命,便寄‘落雪’。为父在外,定会设法接应。”
写完后,她将信折好,交给翠微:“派人送回家中。”
“是。”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重新整理了一下鬓发。
她的脑海中,还在反复回放假山旁听到的那些话。
刘太监,灰蓝袍子,淑妃,牛乳,灭口。
她将这几个关键词在心中默念了三遍,确保自己不会忘记。
然后,她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条,将今早所有的信息以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下来——刘太监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灰蓝袍子画了一个问号,淑妃的牛乳画了一个杯子的形状,旁边标注了一个小小的“药”字。
她将这纸条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妆台抽屉的暗格中。
那是她藏秘密的地方。
日后若有人要用这件事来对付她,她必须有反击的筹码。
“翠微,午膳简单些,我下午还要去见陛下。”
“是。”
沈昭宁将那张写了暗语的草稿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她不会让任何人抓到她的把柄。
绝不。
午膳后,沈昭宁换了一身更正式的宫装,将那件鹅黄色的衣裙换下,改穿太子妃品级的正式礼服——深青色的大袖衫,绣着金色的翟鸟纹,头戴九翚四凤冠,庄重而威严。
“小姐,这身会不会太隆重了?”翠微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召见,是正式的朝会之后的单独面见。”沈昭宁对着铜镜整理衣冠,“穿得太随意,是对陛下的不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有些场合,穿得越隆重,越能让对方知道——你不好欺负。”
翠微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昭宁走出东宫,沿着宫道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从东宫到御书房,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宫道,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头顶是窄窄的天空。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暖却不刺眼,照在红墙上,将整条宫道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沈昭宁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转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了一队人。
玄色锦袍,绣春刀。
又是锦衣卫。
沈昭宁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那队人看去。
为首的那个人,身形颀长,面容冷峻,右颊一道旧疤——
陆衍之。
他正带着几个锦衣卫在宫道上巡视,见到她迎面走来,脚步微微一滞。
那停滞极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然后,他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带着人走到宫道一侧,抱拳行礼。
“臣陆衍之,见过太子妃。”
声音淡漠疏离,像是初春的河面,结着薄薄的冰。
沈昭宁微微颔首:“陆都督不必多礼。”
她从他身侧走过。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又炸开了。
不是洪水,却也比溪流汹涌得多——像是涨潮时的江水,一波接着一波,推着她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
“她今日穿得好正式。要去见陛下?”
“那日在冷宫,她听到了什么?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帕子……那块帕子我收在袖中了。她知不知道是我捡了?”
“她瘦了。是没睡好,还是在想什么事?”
“别看她。别看她。别看她。”
“可我想看她。”
沈昭宁的耳根红了。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段宫道。
翠微在后面小跑着追:“小姐!您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奴婢!”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脸上的热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个男人——那个冷冰冰的、面无表情的锦衣卫都督——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帕子收在袖中了”——他真的捡到了!
“她瘦了”——他连她瘦了都看得出来?
“可我想看她”——这话要是说出来,够他掉脑袋的!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停下脚步,站在宫道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陆衍之还站在原处,目送她离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触。
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可她的脑海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她回头了。”
“她在看我。”
“……她在看我了。”
沈昭宁猛地转过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御书房的宫门就在前方,守门的太监远远见到她,已经迎了上来。
“太子妃娘娘,陛下正在批折子,请您稍候片刻。”
沈昭宁点了点头,在门外的耳房中坐下。
她端起太监送来的茶,浅抿了一口,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可她一闭上眼,全是他的样子——月光下、冷宫中、宫道上。
还有那些心声。
“别摔了。”
“她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
“可我想看她。”
沈昭宁将茶盏放在桌上,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心。
冷静。
她必须冷静。
她是太子妃。他是锦衣卫都督。
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分,隔着东宫与锦衣卫的敌对,隔着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能因为几句心声就乱了方寸。
可她就是乱了。
从第一次在月光下见到他,听到那句“移不开眼”开始,她就乱了。
“太子妃娘娘,陛下召您进去。”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昭宁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
“臣妾遵旨。”
她推开了御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