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正殿,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铺开一层碎金。
沈昭宁坐在案前,手里握着帐册,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一页未翻。
翠微端着茶进来,见她出神,轻声问:“小姐,您还在想昨天的事?”
沈昭宁回过神,将帐册合上。
她确实在想。
不过想的不是帐册,而是昨天在冷宫听到的那些心声。
“她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
“不能让她知道我在查什么。”
“别摔了。”
还有昨天夜里,她又一次听到了窗外的脚步声。比上次更轻,停留的时间更短,但她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有人在监视她。
或者说,有人在保护她?
沈昭宁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翠微,昨天冷宫那边,锦衣卫后来还在吗?”
翠微想了想:“奴婢后来去打听了,说那队锦衣卫中午就撤了。不过——那个陆都督,好像留到了下午。”
沈昭宁眉心微动:“你怎么知道?”
“听冷宫守门的太监说的。说陆都督一个人在夹道里站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在夹道里站了很久。
沈昭宁垂下眼帘,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波动。
“小姐,您说那个陆都督是不是对您……”翠微欲言又止。
“对我什么?”沈昭宁放下茶盏,语气平静,“他是锦衣卫都督,查案是他的本职。冷宫里有他要查的线索,与我无关。”
翠微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总觉得小姐自从昨天从冷宫回来就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去把昨天没看完的帐册拿来。”沈昭宁吩咐。
“是。”
翠微转身出去。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必须弄清楚一件事——她的能力,究竟因何而生。
为什么触碰别人时听到的心声只是模糊的碎片,触碰陆衍之时却像决堤的洪水?
是因为他的情绪足够强烈?还是因为……他与别人有什么不同?
沈昭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不,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她必须找到答案。
“翠微。”她唤道。
翠微抱着帐册进来:“小姐?”
“把这些帐册送到帐房,让刘主事核对。”沈昭宁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去御花园走走。”
“奴婢陪您。”
“不用。你送完帐册去太医院催一催,问问给刘嬷嬷的太医什么时候能派过去。”
翠微应了,抱着帐册出去了。
沈昭宁独自出了东宫,沿着回廊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她没有去御花园。
她去了冷宫——不,准确地说,是去了冷宫与东宫之间的那条夹道。
昨天陆衍之站过的位置。
青砖路上空空荡荡,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地面滚过。两侧的宫墙高耸,将天空裁成窄窄的一条。
沈昭宁在墙根处站定,闭上眼,试图集中注意力去感知周围是否有心声。可除了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
果然,只有触碰那个人,才会有反应。
她正想离开,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从夹道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声。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往旁边闪了一步,躲进了墙垛的阴影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队锦衣卫从夹道那头走过来,为首的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方脸浓眉,腰间挎着绣春刀,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韩大人,昨儿个陆都督在冷宫查了大半天,到底在查什么?”一个小校凑上来问。
韩大人。
沈昭宁在阴影中屏住呼吸。
“不该问的别问。”韩彰瞪了那小校一眼,“陆大人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
小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韩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目光扫过夹道两侧。
沈昭宁将身体缩得更紧了些。
“韩大人,怎么了?”另一个锦衣卫问。
“没什么。”韩彰收回目光,“总觉得有人盯着我们。”
“这夹道连个鬼影都没有,哪来的人?”
“少废话,走。”
一行人穿过夹道,消失在转角处。
沈昭宁等了片刻,确认他们已经走远,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的手心全是汗。
韩彰。陆衍之的副手。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沈昭宁没有再停留,快步离开夹道,绕另一条路回了东宫。
走出夹道时,她下意识摸了摸袖口,心猛地一沉——帕子不见了。
是刚才躲藏时掉的吗?她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敢回去找。若被锦衣卫捡到,认出是太子妃之物……
她咬了咬唇,快步离去。
——而夹道中,韩彰在她走后折返,弯腰捡起了墙角那方素帕。
与此同时,锦衣卫北镇抚司。
陆衍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书,手里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右颊那道旧疤上,将那道疤痕映得格外分明。
“大人。”韩彰推门进来,抱拳行礼。
“查到了?”陆衍之放下笔,抬起头。
韩彰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递到案上:“沈昭宁,现年十八岁,永安七年嫁入东宫为太子妃。生父沈文渊,翰林院掌院学士。生母早逝,由沈文渊续弦抚育长大。入宫前在沈府深居简出,无甚特别之处。”
陆衍之翻开卷宗,一页页看过去。
字迹工整,内容详实,从出生到入宫的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可太清楚了。
清楚得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
“就这些?”陆衍之问。
韩彰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属下觉得有些蹊跷。”
“说。”
“沈文渊年轻时,曾在先太子府中做过幕僚。”
陆衍之翻卷宗的手猛地一顿。
先太子?
那个被当今陛下取代的、死于非命的先太子?
“确定?”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确定。属下查了当年的幕僚名录,沈文渊的名字赫然在列。”
陆衍之将卷宗合上,目光落在窗外。
那个站在月光下的女人,她的养父,是先太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