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昭宁早早起身。
翠微服侍她梳洗时,一直在偷偷打量她的脸色。
“看什么?”沈昭宁对着铜镜整理鬓发,语气平淡。
“小姐昨晚没睡好吧?”翠微小心翼翼地说,“眼圈都青了。”
沈昭宁没接话。
她确实没睡好。闭上眼,那个声音就会在耳边回响——“移不开眼。” 一遍又一遍,像刻进了骨头里。
还有窗外那串脚步声,以及它消失后留下的、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今日什么安排?”她岔开话题。
翠微翻了翻记事的册子:“早膳后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然后回来歇晌。下午……下午没什么事。”
“那去一趟冷宫。”
翠微一愣:“冷宫?去那里做什么?”
“前几日内务府说,废妃刘氏病得不轻。”沈昭宁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答应过给她送些冬衣和药材。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
“可小姐您是太子妃,去冷宫那种地方……”
“正因为我是太子妃,才更要去。”沈昭宁看了她一眼,“后宫里没有真正的‘废人’。今日你踩别人一脚,明日别人就可能踩你十脚。”
翠微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去准备了。
冷宫在皇宫西北角,与东宫之间隔着三条长街、两道月门,还有一整片荒草疯长的废园。
沈昭宁带着翠微穿过园子时,两旁的花木早已无人打理,野草疯长,残败的菊花在秋风里瑟瑟发抖。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朽木和腐叶的气息,令人莫名发闷。
“这地方阴森森的。”翠微缩了缩脖子,抱紧了怀中的包袱。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冷宫的院门半掩着,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她推门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灰鸽子扑棱棱飞起。
“刘嬷嬷?”她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正要推开正屋的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低的呻吟。
“刘嬷嬷?”她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一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在榻上,干瘦的手伸出被褥,五指如枯枝。
沈昭宁走过去,将带来的冬衣盖在老人身上,又取出药材放在枕边。
“太子妃……您怎么来了……”刘嬷嬷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了转,认出她后,眼眶顿时红了,“老奴一个废人,不值得您……”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沈昭宁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您的病,太医来看过吗?”
刘嬷嬷苦笑:“冷宫里的人,哪请得动太医。”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转头对翠微说:“回去后拿我的帖子,请太医院派个人来看看。”
“小姐?”
“照做。”
翠微无奈地点了点头。
沈昭宁又坐了一会儿,陪刘嬷嬷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她走到院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院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队人。
玄色锦袍,绣春刀。
又是锦衣卫。
沈昭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下意识拉住正要往外走的翠微,翠微吓得一把抓住她的袖子,两人退回了院门内侧。
“小姐……”翠微的声音发颤。
“嘘。”
她们躲在半掩的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七八个锦衣卫在院外的夹道中散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为首的那个人,身形颀长,面容冷峻,右颊一道旧疤——
又是他。
陆衍之。
昨夜在月光下说“移不开眼”的那个男人,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冷宫外的青砖路上,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
“大人,周围都查过了,没有异常。”一个锦衣卫低声禀报。
陆衍之“嗯”了一声,目光忽然投向了冷宫院门的方向。
沈昭宁屏住呼吸,将身体完全藏在了门板后面。
“这冷宫……”陆衍之的声音不紧不慢,“今日可有人来过?”
“回大人,没有。”
“那院门怎么是开的?”
没有人回答。
沈昭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是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口上。
然后,院门被推开了。
陆衍之站在门口,逆着光,高大的身形将门口的光线遮去了大半。他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落在了正屋门口——那里放着沈昭宁带来未来得及拿进门的药材包。
“谁在里面?”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从门后走了出来。
“是我。”
陆衍之看到她的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那光太快了,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臣陆衍之,见过太子妃。”他抱拳行礼,声音冷淡疏离,与昨夜初见时别无二致,“太子妃怎么在这里?”
“来看望一位故人。”沈昭宁平静地与他对视,“倒是陆都督,锦衣卫的手,什么时候伸到冷宫来了?”
“臣奉命追查一桩案子,线索指向这一带。”陆衍之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什么案子需要劳动陆都督亲自跑冷宫?”沈昭宁问。
陆衍之淡淡看了她一眼:“一桩旧案,与废妃刘氏有关。”
刘嬷嬷?沈昭宁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例行搜查而已,”他补了一句,“太子妃若无要事,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陆都督是在赶我走?”
“臣不敢。只是这冷宫近来不太平,太子妃金枝玉叶,万一磕着碰着,臣担待不起。”
沈昭宁正要开口告辞,脚下忽然一滑——冷宫院中的青砖长满了青苔,昨夜又下过一场秋雨,湿滑无比。
她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前栽去。
翠微惊呼:“小姐!”
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陆衍之不知何时已经跨步上前,一只手掌扣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慌乱中伸出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
而她的指尖,贴上了他的手背。
就在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
她的脑海里炸开了。
不是昨晚那些模糊的情绪碎片,不是时断时续的词语,而是铺天盖地的、汹涌的、像是决堤洪水一样的心声,一股脑地灌了进来。
“她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
“腰这么细,一只手就能揽住。”
“她怎么来了冷宫?是谁让她来的?还是她自己要来的?”
“不能让她知道我在查什么。不能连累她。”
“她的手好凉。”
“别摔了。”
“别摔了。”
“别摔了。”
最后三个字像回声一样在脑海中反复震荡,震得她耳膜发疼,眼前发黑。
沈昭宁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上了翠微。
“小姐!您没事吧?”翠微慌忙扶住她。
沈昭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的头像是要裂开一样。
不是以前那种轻微的眩晕和耳鸣,而是真真切切的、刀劈斧凿般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