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她听到的。
她方才距离他至少有十几步远,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她甚至没有刻意去“听”。
可那句“东宫夜宴,倒是热闹”,清晰得就像他说给她听的一样。
入宫三年,她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没有接触,没有刻意去“听”,那个男人的心声却像不受控制的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仿佛——是他自己把它推过来的。
还是说,他的情绪太过强烈,强烈到不需要任何媒介?
“陆都督。”她稳住心神,面上不动声色,“这么晚了,锦衣卫在东宫做什么?”
陆衍之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例行巡查。”他说,“殿下让臣来确认东宫的安防。”
他在说谎。
太子巴不得锦衣卫离东宫越远越好,怎么可能主动请他们来?
锦衣卫夜入东宫,从不空手而归。陆衍之出现在这里,要么是皇帝的意思,要么——是他自己的意思。无论哪种,对东宫都不是好消息。
但她没有点破,只是微微颔首:“那陆都督辛苦了。翠微,我们走。”
“太子妃留步。”
沈昭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殿下让臣转告太子妃,”陆衍之的声音不紧不慢,“明日早朝后,请太子妃去一趟御书房。”
御书房?皇帝要见她?
沈昭宁转过身,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陛下召见我?”
“殿下只说请太子妃去一趟。”陆衍之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但那弧度太过浅淡,转瞬即逝,“具体什么事,臣不清楚。”
他在说谎。
不是听到了心声——而是直觉。那种在深宫里摸爬滚打三年磨出来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知道的事远比他说的多。
“多谢陆都督传话。”她平静地说,“明日我会准时去的。”
“太子妃慢走。”
陆衍之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昭宁从他身侧走过,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就在那一瞬间,她听到了。
不是模糊的情绪碎片,不是时断时续的词语——而是完整的、清晰的、像有人在她耳边大声说出来的心声——
“她脖子这么细,我一根手指就能掐断。”
沈昭宁的脚步顿了顿,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移不开眼。”
她猛地偏头看向陆衍之。
那锦衣卫都督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耳朵尖,似乎红了一瞬。
而她的心——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跳得比方才更快了。
“太子妃还有事?”他问。
沈昭宁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陷进掌心。
“没有。”
她加快了脚步,带着翠微穿过夹道,消失在月门之后。
直到走远了,翠微才敢小声问:“小姐,您怎么脸色这么差?那个陆都督……很可怕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震惊。
那个传闻中冷血无情、手上沾满鲜血的锦衣卫都督,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的是——
移不开眼。
“小姐?”翠微又唤了一声。
“没事。”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寝殿的门,“早点歇息吧。明日,还要去御书房。”
烛火摇曳,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纤细而笔直。
窗外,夜风拂过桂花树,沙沙作响。
沈昭宁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入宫三年,她已经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保持镇定。
可今夜,她莫名有些不安。
不是因为皇帝的召见,也不是因为陆衍之那句奇怪的心声。
而是因为在踏入寝殿的那一刻,她听到了窗外传来的脚步声。轻得几乎不存在,却稳稳当当地在她的感知范围内停留了三秒,然后消失。
那不是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也不是太监宫女的路过。
是刻意的、有目的的、属于某个人的脚步声。
而那个人——她几乎能确定——和方才站在月光下的锦衣卫都督,脱不了干系。
沈昭宁熄灭烛火,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动静。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了。
可她知道,今夜,有人来过。
而那个人,一定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