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后有一个宴会。
这种场合我本来是不想去的。虫族雄虫出现在异虫族的官方宴会上,就算穿着雌性的伪装,也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小A说洛芬会出席,所以我去了。
宴会在王宫东翼的宴会厅举行。规模很大,来的人很多,场面看上去非常体面。长条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油光发亮。
我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口味的酒——闻起来像是兑了水的花露水——站在角落里,看着来往的宾客。
军官们三五成群地聊天,偶尔爆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文官们端着酒杯穿梭其间,笑容标准得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老院的人则自成一团,站在宴会厅的最里面,和其他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我正琢磨着怎么制造一个"偶遇"洛芬的机会,他自己走过来了。
洛芬端着一杯酒,步子不快不慢,穿过大半个宴会厅,在我面前站定。
“你就是那个暗杀了三名兽族高级军官的士兵?”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上来就问。当过兵的人果然不一样,不喜欢绕弯子。
“是。”
他打量了我一下。深棕色的眼睛从我的肩章扫到靴子,又从靴子扫回脸上。
“C+级体能,杀了三个A级以上的兽族军官。”他的语气里没有夸赞,只是在陈述事实,“怎么做到的?”
“运气好。”
“运气不能连续好三次。”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两个当过兵的人对视,和文官之间的对视完全不同。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没有你来我往的试探。只有一种很直接的、近乎粗暴的评估——你行不行?你值不值得我花时间?
“前线的情况怎么样?”他忽然问。
“不好。”
“不好到什么程度?”
“每个月的伤亡率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新兵的平均存活时间是四十三天。”
洛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后勤呢?”
“缺。什么都缺。药品、能量补给、修复材料。上次我在前线的时候,我们连队的医疗兵用的还是三年前的急救包,里面有一半的药已经过期了。”
“补给线的问题?”
“不全是。补给线有延迟,但主要问题在拨款。军费经过层层审批和分配,到前线手里剩不到三成。”
洛芬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我看得出来——‘层层审批和分配’这七个字戳到了他。因为负责军费审批流程的,是长老院。准确说,是塞拉斯主导的拨款委员会。
军费从国库出来,先经过长老院的拨款委员会‘审核’,再经过内阁的财务部‘调配’,最后由军部‘分配’。每一层都会被切一刀。切到最后,前线拿到手的只剩残渣。
“三成。”洛芬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我点点头。
“你在前线待了多久?”他问。
“两年不到。”
“然后呢?”
“然后被调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虫皇陛下亲自来前线把我捡回来的。”
洛芬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挑了一下眉毛。
“陛下亲临前线?”
“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个人清了整个战场。五分钟。”
洛芬沉默了。
他大概在消化这个信息。莱尔亲临前线这件事,在帝国的官方记录里并没有被大肆宣传,因为那次行动带有一定的私人性质。但洛芬是聪明人,他一定能从中推导出很多东西:比如,莱尔为什么会亲自跑到前线去捡一个C+级的低阶军官;比如,这个低阶军官对莱尔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有意思。”洛芬说。
他又打量了我一眼,这次看的时间比上次长。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了我手里——一枚小小的徽章。深灰色的底面上刻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家族纹章。
“改天来我府上坐坐。”他说,“带着这个,门房会放你进去。”
说完他端着酒杯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徽章,洛芬家族的纹章。一张入场券。
小A在我脑子里轻声说:“他上钩了。”
“还没有。”我把徽章收进口袋里,“他只是觉得我有意思。从有意思到站队,中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端起那杯花露水味的酒,抿了一口。难喝。
“先去他府上坐坐。”
“然后?”
“然后让他看看,站在莱尔这边,能得到什么。”
“什么?”
我看着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人群,看着长老院那团抱在一起的刺猬,看着坐在远处主位上的莱尔——他正在达恩的严密监控下吃甜点,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满足。
三层巧克力蛋糕,我答应他的。
“把被塞拉斯拿走的那个矿区还给他。”我说。
小A安静了一秒。
“你手里没有这个权力。”
“我没有,但莱尔有。”
“莱尔现在——”
“莱尔现在脑子不太好使,但王令还是王令。只要莱尔签字盖章,内阁无法拒绝执行。”
“长老院会反对。”
“塞拉斯会反对,但洛芬不会。其他长老呢?那个矿区又不是他们的,他们凭什么替塞拉斯出头?”
小A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用莱尔的权力做交易。”
“是。”
“莱尔知道吗?”
“我会告诉他。”
“他能理解吗?”
我想了想。
“我会跟他说——签这个字,可以换十块蛋糕。”
“……”
“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你到底是一个政治家还是一个骗子。”
“有区别吗?”
“……好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