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回到了机械运转的轨道上。
早上起来,做任务,吃饭,做任务,吃饭,做任务,睡觉。
日复一日。
莱尔偶尔会来,坐一会儿就走。我们之间的对话比以前更少了——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都说完了,不该说的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柯兰离开了皇宫,听说是回了家族。走的时候他朝我这座宫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没有过来。我是从窗口看见的。
他的背影很小,走得很慢,花篮没有带走,留在了夏尔住过的房间里。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周。
某天做完日常任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念头——应该改变了。
沉溺痛苦,得过且过下去,不会对当下有任何帮助。该振作了。
从哪开始呢?星网。从一个新事物开始。
说干就干。
因为我是第一次登录星际虚拟网络,所以要选择形象。
我没有改动我的外貌,只是在性别这块选择了雌性。
原因很简单——雄性在星网上限制太多,很多板块不开放,很多功能用不了。雌性社会的网络世界,自然也是雌性的天下。用雌性身份登录,行动自由度高得多。
选完形象,准备进入的时候,小A说:“我可以创出一个虚拟形象来见你。”
“我不见网友。”
“……”
然后一道白光闪过,一个人凭空出现在我面前。
六尺八。
肩宽体壮。
满脸横肉。
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下半身穿着一条松松垮垮的裤子。最要命的是他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抠着脚趾头,另一只手朝我挥了挥。
标准的抠脚大汉。
我盯着这个东西看了三秒。
“你是来逗我笑的吗?”
小A——用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露出一个它大概认为很帅气的笑容:“你不觉得很帅吗?”
“我在怀疑你的制造者的审美观。”
“……”
不过吐槽归吐槽,有个实体形象的小A跟在身边确实比只有脑内语音方便。至少有人可以说话了。虽然这个人长得像从哪个地下搏击场逃出来的。
我们走在虚拟星际的道路上。
说是道路,其实是一条模拟了实体城市街景的虚拟大街。两侧是各种店铺、信息站、娱乐场所,来来往往的虚拟形象穿梭其中。大部分形象都很精致——异虫族对美的追求刻在了基因里,连虚拟形象都不肯将就。
相比之下,小A那个抠脚大汉的形象简直是一股泥石流。
路过的虚拟形象纷纷侧目,目光里写满了“这是什么东西”。
我正准备让小A换个形象别丢人了,一个孩子忽然撞进了我的怀里——小小的身体,金色的头发,力道不大,但撞得很实。
“对不起,”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道了歉,转身跑开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个孩子的样子——金色的头发,精致的五官,大约一米不到的个头——和夏尔一模一样。
身边路过的虚拟形象继续来来往往,热闹喧嚣。小A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它那张抠脚大汉的脸上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孩子跑远的方向——他钻进了一条小巷子里,巷口暗沉沉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我转身,原路返回。
走了大概十几步,我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不忿。
“我看起来就很像傻逼吗?”
小A:“嗯?”
“那么明显的陷阱,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我会跳?”
小A:“额……”
一个长得和我刚死的儿子一模一样的孩子,在虚拟网络里‘恰好’撞到我怀里,然后跑进一条暗巷。
这要不是陷阱,我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小A的表情有点微妙。它挠了挠那颗抠脚大汉的光头,语气居然挺诚恳的。
“其实这个陷阱不是为你准备的。”
“……”
“只是刚好撞到你,就顺手试了试。”
“……”
“结果你无动于衷!”
“……”
“你真是一个冷血的雄父!”
“……”
我沉默了一下,看着小A那张一本正经的横肉脸。
“我怎么感觉你很乐见其成?”
小A耸耸肩——用六尺八抠脚大汉的体型耸肩,视觉效果相当震撼,“生活平淡呗。”
刚死了儿子的我:“……”
小A话锋一转:“根据我的计算,莱尔有89.83%的概率会追上去。”
“还有10.17%的概率不追。”
小A给了我一个白眼。用抠脚大汉的脸翻白眼,说实话,挺吓人的。“我用的是大数据算法。”
“……你知道不,在我还活在地球上的时候,2016年的美国大选,希拉里的胜率有85.5%。大数据。”
小A:“……”
小A:“反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追上去有利无弊。”
“……”
我决定下线。
我是绝不会相信一个因为“生活平淡”而建议我追上去的人工智能!
我正准备启动登出程序,小A忽然又开口了。
“今天下午三点,莱尔有公务登录星网的排程。处理皇室档案调阅。他的登录节点和你当前节点重叠概率67%。”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
“现在下午两点五十七分,你还有三分钟考虑。”
三分钟。下线,找莱尔,时间不够。发消息——
操,我没有莱尔的通讯号。
我转头朝巷子跑去。
还没跑到,巷子里传来了一声巨响。
“那声爆炸——”
“89.83%。”
操!
刚跑到入口,第二声巨响炸开了。
虚拟网络里的爆炸和现实中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冲击波掀起的气流拍在脸上,耳膜被震得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数据碎片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