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说明。
星际全虚拟网络的危险性远高于现实社会。因为上网依靠脑波连接,如果在虚拟网络里死亡了,那么在现实中也会真正死亡。脑波的剧烈中断会导致神经系统崩溃——通俗点说就是脑死亡。
所以虚拟网络里的战斗,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搏杀。
莱尔最好没事。
不然我——
我也不知道我会干嘛。
巷子很深,越往里跑光线越暗。墙壁上的虚拟纹理开始扭曲变形——这是局部空间被大量能量冲击后产生的数据畸变。有人在里面打得很凶。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我看见了战场。
然后我觉得我快瞎了——铺天盖地的马赛克。密密麻麻的、色彩斑斓的马赛克方块,覆盖了我视野里大约三分之二的区域。地上是马赛克,墙上是马赛克,空气里漂浮着的碎片也是马赛克。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马赛克遮的是虫子的残肢断臂。
虚拟网络有一个自动审核系统,过于血腥暴力的画面会被实时打上马赛克。而此刻这条巷子里的画面,显然已经血腥到让审核系统满负荷运转了。
到处都是碎掉的虚拟形象的残骸——被马赛克遮住的手臂、腿、以及一些我不太想辨认的器官。至少有十几个……不,二十几个虚拟形象被摧毁在了这条巷子里。
而巷子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莱尔。
他随手丢掉了手里一截马赛克——大概是某个倒霉蛋的什么部位——蔚蓝的眼眸转向了我。
清澈无瑕。
在一片血腥的马赛克废墟中,他的眼睛干净得像两块刚洗过的玻璃。
小A在我脑子里发出了一声哀叹:“完了……”
我:“嗯?”
莱尔对我扬起了一个灿然的笑容。
不是面瘫。
不是微调。
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从眼底一路亮到嘴角的笑。
灿烂得不像是一个刚把二十几个虫子打成马赛克的人能露出的表情。
我:“……”
小A:“……”
然后莱尔迈步朝我走过来。踩过满地的马赛克碎片,每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被踩碎的虚拟残骸的声音。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歪了歪头,笑容还挂在脸上。
“科特。”
他喊我的名字。
不是琉。
是科特。
他的声音很轻,很高兴,带着一种——
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天真。
像一个做了好事等着被表扬的孩子。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腿上。
小A后来跟我解释了发生了什么。
那些虫子埋伏在巷子里,本来是给那个‘夏尔’形象的追踪者准备的——不管是谁追进来,都会被围杀。他们采用的是玉石俱焚的自爆战术,二十几个虫子同时引爆虚拟形象的核心数据,制造出足以摧毁任何人脑波连接的能量冲击。
莱尔没有死。
以他的实力,即使是二十几个同时自爆,也杀不死他。
但自爆产生的能量冲击波有一个副作用,它会干扰脑波的正常运作,造成短暂的神经紊乱。
对普通人来说,大概已经死了。对莱尔来说,他的脑子出问题了。
我知道这个有点似曾相识。
但这次,按照小A的说法,他是真的出问题了。
“不是装的?”
“不是装的。”
“你确定?”
“我扫描过了。他的脑部神经网络有多处微损伤,主要集中在前额叶——那是控制高级认知功能的区域。情绪调控、社会行为判断、长期规划能力,全部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说人话。”
“他变笨了。”
“……”
“准确说,不是变笨,而是变简单。他的智力没有下降,基础认知能力还在。但是那些复杂的、多层次的思维模式——权衡利弊、揣测人心、政治博弈——这些高级功能受损了。”
“所以他现在——”
“想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没有过滤器了,像个孩子。”
孩子……我顿了顿,“他还记得夏尔吗?”
小A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它说:“他的记忆是完整的,海马体没坏,存储还在。但提取路径断了——前额叶损伤让他无法给海马体发指令,海马体找不到锚点。”
“什么意思?”
“他知道自己有过一个孩子,记得‘夏尔死了’,但这个记忆没有锚点——没有实物、没有相似的形象、没有能匹配上的触发器,记忆就调不出来。就像……你知道图书馆里有这本书,但不知道名字,你就永远找不到它。”
“所以,不提夏尔的名字,没有夏尔的影像,他就想不起夏尔?”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好。”
小A没有接话。
也好。想不起也好,这样他不用带着那种痛活着,不用在凌晨四点独自坐在黑暗里,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成粉末,至少现在不用。
“能治好吗?”
“可以恢复。时间不确定。可能几个月,可能一两年,也可能更久。取决于他自身的神经修复速度。”
“恢复之后呢?”
“恢复之后会记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记忆没有受损。”
也就是说,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等他恢复之后——都会记得。
我回忆了一下刚才他坐在我腿上时候的画面。
灿烂的笑容,清澈的眼神。
毫不犹豫地、像一只大型犬一样扑过来的动作。
这是莱尔。
异虫族的虫皇,战场上杀了三万虫族将士的冷血帝王,城府深到六个月装傻骗过了我的男人——坐在我腿上,笑得像个傻子。
在恢复之后会想起这一切,这又让我陷入沉默。
“小A,那些埋伏的虫子是什么来头?”
“正在查。”
“查快点。”
“我尽量。”
我看着窗外——此刻我已经回到了现实中的宫殿,莱尔被医疗官带去检查了。窗外的花园在星光下安安静静的,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很多事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