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两下。
然后他嗯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知道。”
我嗤笑了一下,“我觉得你不知道。”
莱尔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
然后他开口了,“你救不了他。”
我看着他。
他说:“是我的问题。”
这几个字砸下来,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莱尔的问题……?
我的大脑转了两秒,然后对小A说:什么意思?
小A的回答比平时快,它大概一直在等我问这个问题。
“你想听长篇大论还是简洁扼要?”
“后面。”
“夏尔虫纹不完整。”
“我知道,早产体质差——”
“不是体质差,”小A打断了我,“是虫纹没转印完,这是两回事。”
“……”
“你还是听长篇大论吧。”
小A说——
幼崽的进化取决于两个方面。一是先天的虫纹,二是后天自身积累的能量。虫纹是从母体继承的,相当于一套预设的能量通路图。幼崽的能量沿着虫纹运行,形成循环,完成进化。
夏尔的问题在于,他没有从莱尔身上完整地继承虫纹。
不是因为我是虫族——虫族雄性不携带虫纹,父体的种族不影响幼崽的虫纹继承。
是因为早产。
蛋在母体内的最后一个月,是虫纹从母体转印到蛋上的关键期。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母体持续输出能量来完成转印。
莱尔没有给夏尔这个时间。
他选择了早产。
“你知道对于异虫族而言,早产意味着什么吗?”小A问。
我以为我知道,但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豪赌,赌生下的是雄性幼崽,雄性没有四个进化期,可以平安长大。而雌崽,只有死亡。”
“莱尔说是他的问题,”小A的声音很平,“他没有说谎,夏尔的虫纹缺失确实是因为他的决定。输血解决不了虫纹的问题。你把血抽干了也没用,因为缺的不是能量,是通路本身。”
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莱尔还站在我面前。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退了半步。
天蓝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认识这种眼神。
在战场上,我见过很多次。
同一个壕沟里的战友被炸成碎片的时候,幸存者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不痛。是痛到了一个程度之后,脸上就什么都显示不出来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我问。
莱尔摇了摇头。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传来医疗区里监测仪的滴滴声,隔着一道门,模糊而持续,像一颗正在倒计时的心脏。
夏尔在三天后的清晨死了。
医疗官说他走得很安静。
凌晨四点左右,监测仪上的波形从起伏不定变成了一条直线。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的表情。他只是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像一盏油灯耗尽了最后一滴油。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天刚亮。
站在医疗区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医疗官把仪器一件一件地撤走。白色的床单被整整齐齐地拉上来,盖住了床上那个小小的身体。
柯兰跪在床边,哭得死去活来。
那种哭法——不是安静的流泪,是整个人趴在床沿上,浑身剧烈地抖动,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他的手紧紧抓着床单的边角,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块布拽碎了。
莱尔站在病房的角落里。
他没有哭。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和走廊上那次一样的空白。
我站在门口,和他们格格不入地平静着。
我参加过的第一个葬礼,竟然是我儿子的。
因为夏尔不是成熟体,所以葬礼很潦草。
异虫族对于未成熟就夭折的幼崽,没有太多的丧葬仪式。按照传统,早夭的幼崽不被视为完整的生命——这个说法很残酷,但这就是异虫族的文化。
在皇家陵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挖了一个坑,把蛋壳——异虫族保留幼崽出生时的蛋壳作为纪念——放了进去。
土一盖。
什么都没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
在场的人只有我、莱尔、柯兰,以及两个负责挖坑填土的侍从。
柯兰从头哭到尾。
我和莱尔站在旁边,平静得格格不入。
填完最后一锹土的时候,侍从退了下去,柯兰也被人搀走了。
陵园里只剩下我和莱尔。
春天的风从陵园的树丛间穿过,吹动了枝头的新叶,沙沙作响。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新坟的土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看着那堆新鲜的泥土。
什么也没想。
脑子里很空。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遗憾。
只是空。
莱尔站在我旁边。
他也看着那堆土。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渐渐远去。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
风把一片树叶吹落下来,落在新坟上。
我弯腰捡起那片叶子,看了看,放在了土堆的正中间。
然后也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