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兰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石板地上,睫毛湿成了一片,鼻尖红红的,整个人跪在那里抖得像风中的一片叶子。
说实话,这画面确实有杀伤力。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递给他。
“别哭,”我蹲下身,语气尽量放温和,“慢慢说。”
他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两把,越擦哭得越凶,话都说不利索了:“大人,求求您……救救他……他毕竟是您的孩子……”
“出了什么事?”
“大皇子刚刚进入三次进化——”然后他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句话断成了碎片,“他、他撑不过去了——医疗官说——”
后面的话被哭声完全盖住了。
但我已经听够了。
三次进化。
异虫族雌性一生要经历四次进化。第一次出蛋后一个月,两足有力可站立,手上初步出现尖刺。第二次是半年后,手足尖刺完整,力量大幅增长,初步具备狩猎能力。第三次是再一年后,外观不再变化,但体内会形成完整的能源循环,可独立狩猎猛兽。第四次则需要漫长的积累,进入完全成熟体。
每次进化都有风险。
挺不过去就死。
而早产的雌性幼崽,几乎全部夭折在第三次进化。
因为虫纹不完整,能量无法在体内形成循环。就像一条水管中间断了一截,水永远流不通。
夏尔离开山谷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才刚进入第三次进化——正常雌性幼崽在一岁半就该进入这个阶段了。早产儿的体质果然差。
我点了点头。
“哦。”
柯兰等了几秒,大概以为我会追问更多细节,或者立刻站起来冲出去——总之不是这么一个“哦”。
他怔在那里,泪水还挂在脸上,表情从悲伤慢慢转成了茫然。
我看着他,想了想,觉得一个“哦”可能确实不太够。
“我答应你,”我站起来,“走,带我去夏尔那。”
柯兰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他哆嗦着爬起来,边抖边说“谢谢大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笑了笑,“别哭了,这么漂亮的小脸,哭得我心都碎了。”
他被这句话搞懵了,红着眼圈看了我好几秒,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没等他反应过来,迈步往前走了。
身后传来他小跑跟上的脚步声。
小A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你真的要救?”
“你不是说,他是我儿子么。”
“……你觉得你能救?”
“应该吧。”
“……”
小A没有继续说话。
但我知道它想说什么。
雌性幼崽挺不过三次进化,要么是母体方面的问题,要么是父体方面的问题。大多数情况下,问题出在雄性这边——雄性提供的基因信息不足,导致幼崽的虫纹先天缺损。
解决方法很简单粗暴。
输血。
把雄性身上的血全部抽出来输给幼崽。雄性的血液里携带着基因信息,大量输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补全幼崽缺失的虫纹。
代价是——雄性基本上会死。
全身的血被抽干,就算不当场死亡,也会因为严重失血导致器官衰竭,在几天之内死去。
一命换一命。
异虫族的雄性,真的是苦到了骨头里。
生活不易,且行且珍惜。
夏尔被安置在王宫的医疗区。
走进去的时候,我首先注意到的是气味。
消毒水、药液、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病痛本身的酸腐气息。
然后是声音——或者说,没有声音。
整个医疗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走廊两侧站着几个医疗官,表情沉重,看见我来了,目光闪烁,互相对视了一眼,但谁也没开口说话。
夏尔躺在一张白色的医疗床上。
床太大了,他的身体在上面显得格外小。
白色的床单衬着他苍白的脸,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失去了白天见到时的光泽。他闭着眼,眉头紧紧锁着,小小的身体微微蜷缩,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手足上的尖刺半伸半缩,不规则地颤抖着。
监测仪上的数据我看不太懂,但那些起伏不定的波形和不断跳动的红色警示灯,即便是外行也知道不是好兆头。
莱尔也在。
他站在医疗床的另一侧,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很复杂的变化。先是意外,然后是某种我看不透的情绪——不是欣慰,不是感激,更像是——
慌乱。
一闪而过的慌乱。
我没有细究。走到医疗床前,看了一眼夏尔。
近距离看他,才发现他比我想象中更小。手指细得像树枝,手腕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投下两小片阴影。
灰绿色的眼睛闭着。
我的眼睛。
我撸起了袖子,“谁来帮我抽血?”
话音刚落,整个医疗区的空气都凝固了。
几个医疗官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不是不知道输血这个方法。他们是不敢。
我是谁?我是虫皇莱尔的王夫。给我抽血抽死了,这个责任谁担得起?更别提莱尔本人就站在三步之外。
我等了五秒。没人动。
行。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我走向最近的一台医疗设备,伸手去拿抽血用的针管——在战场上受过无数次伤,医疗帐篷里的设备我多少见过,操作不复杂,对准静脉扎进去就行。
手刚碰到针管,一股力量从身后传来,扣住了我的手腕。
是莱尔。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很大,不是试探性的阻止,是真正的、不容反抗的钳制。
他把我从医疗设备前拖了出来,一直拖到走廊上。
医疗区的门在身后关上了,隔绝了里面的消毒水味和监测仪的滴滴声。
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站在我面前,手还扣着我的手腕。
我看着他的脸。
很近的距离,近到我可以看见他眼底的血丝——他大概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天蓝色的眼眸暗沉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他快死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