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住在原来的宫殿。
那座莱尔冷落了我一年的偏僻宫殿。位置没变,但里面的布局全部换了。墙壁重新粉刷过,家具全是新的,连窗帘的颜色都从冷淡的灰白换成了柔和的暖金色。
床也换了。
原来那张床虽然简陋,但我睡了一年,睡出了感情。新床更大更软,躺上去像陷进了一团云里。
我反而不太习惯。
战场上我睡泥地、睡壕沟、睡弹坑。回来之后忽然睡云朵,脊椎表示抗议。
第一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把被子拽下来铺在地板上,才终于找到了一点熟悉的硬度。
这个宫殿目前只有我一个人住。
没有侍从,没有仆人。
不知道是莱尔的安排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一日三餐由自动送餐系统送到门口,我开门取餐,吃完把托盘放回去,全程不需要和任何人接触。
很好。
我喜欢。
早上我照例在花园里跑步完成日常任务。
弱鸡系统不会因为我换了一个地方就对我手下留情。恰恰相反,回到王宫之后,日常任务的难度又往上调了一格。负重四十公斤跑一百五十公里,俯卧撑三千个。
花园很大,绕一圈大概两公里。我要跑七十五圈。
跑到第三十圈的时候,我看见柯兰在花园里摘花。
他蹲在一丛蓝色的花前面,小心翼翼地挑选着,选中一朵就轻轻掐断花茎,放进臂弯里的小篮子中。动作很温柔,很仔细。
晨光落在他身上,他抬起头,对着手里的花笑了一下。
拈花一笑,人比花娇。
确实好看。琉也长得也好看,一家子基因都不错。
然后他看见了我。
脸色瞬间惨白。
花篮差点掉在地上,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退了半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没有理他,继续跑步。
下一圈经过的时候,我儿子出现了。
夏尔站在柯兰身边,仰着小脸,灰绿色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我。他的手牢牢抓着柯兰的衣角,身体微微挡在柯兰前面,摆出一副保护的姿态。
一米不到的小不点,保护一个成年雄性。
再下一圈,莱尔也出现了。
他站在花园入口处,没有走近。天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这边的场景——柯兰紧张得快哭了,夏尔一脸警惕,而我在他们面前一圈一圈地跑步。
莱尔的表情很平静。
夏尔很愤怒。
柯兰很害怕。
我扫了他们一眼。
继续跑步。
第三十一圈。第三十二圈。第三十三圈。
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
跑完七十五圈之后我趴在草地上喘了十分钟,抬头的时候花园里已经空了。
只剩下花坛边上一朵被遗落的蓝色小花。
大概是柯兰慌张中掉的。
我看了它一眼,起身去做俯卧撑。
下午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看书。
系统推送的阅读材料从异虫族基础知识升级到了政治经济军事三大类。内容枯燥得要命,但比起前线挨踩,看书简直是天堂级别的休闲活动。
看到一半,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很轻,很犹豫,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柯兰。
他怯生生地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我没抬头。
“您好。”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书。
“我叫柯兰。”
纹丝不动地看书。
“我是受陛下所托,进宫照顾小皇子的。”
我·看·书。
“我和陛下没有任何关系。”
我——看——书。
“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们!”
我放下书。
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眶已经泛了红,但在拼命忍着不哭。
他长得确实很像琉——或者说,有那么五六分相似。眉眼更柔和一些,下巴更圆润一些,少了琉照片里那种锋利感,多了一种让人看着就觉得需要保护的脆弱。
“哦。”我说。
柯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的回应这么简短。
然后他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赦免。他兴高采烈地对我鞠了一个躬,转身小跑着离开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十倍。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重新拿起了书。
小A忽然出声。
“你在想什么?”
“你不是可以直接读取我的脑波吗?”
“……我很久之前就不做这种事了。”
“哦。”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脸色有点可怕?”
“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柯兰是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漂亮,纤弱,不谙世事。他来找我说那番话,一定是被人指点过的。要么是莱尔,要么是宫里什么有心的人。
但不管是谁指点的,柯兰本人应该是真心诚意的。他的紧张不是演的,他的害怕也不是装的。一个能把情绪这么直白地摆在脸上的人,城府有限。
可是柯兰自己没城府,不代表他身后的人也没有。
在家族里混了十八年,在战场上活了两年,两边教会我同一件事——活着的永远是更谨慎的那一个。
希望这位娇花一样的柯兰,别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
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是我的命只有一条,经不起赌。
晚上莱尔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大概是因为在飞船上他来找我,我说的是“滚出去”。
这一次他学乖了,站在门槛外面,等我的反应。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书,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穿着王室的便服,深蓝色的,衬得他的眼睛更蓝了几分。金色的头发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
很好看。
一如既往地好看。
战场上浑身浴血的样子好看,王宫里衣冠楚楚的样子也好看。
可惜好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进来吧。”我说。
他走了进来。
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在上朝。
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两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