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香味。
很淡的、花一样的香。不是这个房间里的味道,也不是莱尔身上的味道。
是另一个人的。
我在今天白天闻到过。
柯兰身上的。
莱尔来找我之前,见过柯兰。或者说,和柯兰待过一段时间。那股香味沾在了他的衣服上,带到了这里。
胃里翻涌了一下。
不是隐喻,是生理反应。那股香味和莱尔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我本能排斥的味道。
我转过头,吐了。
吐在了椅子旁边的地板上。
没吃什么东西,干呕了几下,吐出了一点酸水。
莱尔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走到我面前——雌性的速度,我连他怎么站起来的都没看清——手伸过来要扶我。
我偏头躲开了他的手。
“没事,”我用手背擦了擦嘴,“大概是换了环境,胃不太适应。”
莱尔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我的侧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他什么都没说。
收回手,退了两步,站在原地。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坐直了。
“你来有什么事?”
莱尔在原来那张椅子上重新坐下。这次他的坐姿没有刚才那么端正了,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夏尔,”他说,“他叫夏尔。”
我的儿子。
我回到这座宫殿两天了,还不知道我儿子叫什么。
“夏尔,”我重复了一遍,在异虫族的语言里,‘夏尔’是‘破晓’的意思——天亮之前最早的那一道光,“好名字。”
莱尔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客套。
然后他接着说:“他刚出生的时候身体不太好。”
“哦。”
他大概看出了我没有继续谈话的意愿。沉默了几秒,起身帮我把床上的被子理了理——虽然那条被子被我扔在地板上,他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回了床上——然后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关上之后,小A冒了出来。
“你在想什么?”
“这话你说了两遍了。”
“……”
“我什么都没想。”
“……”
我去洗漱台洗了把脸。冷水浇在脸上,清醒了一些。
小A又开口了。
“我以为你会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身体不好。”
“我干嘛要问?”
“……他毕竟是你儿子。”
我擦着脸上的水,动作停了一下。
“不,小A,我是问——我为什么要明知故问?”
“……”
“虫族的幼崽身体不好,只有一种情况。早产。”
“……”
“异虫族应该也差不多。”
“你知道啊……”
“嗯。”
我放下毛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冷得像两块石头。
我知道早产意味着什么。
雌性怀蛋期间,体内能量被蛋持续吸收,战力直线下降。那段时间是一个雌性最虚弱的时刻。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比如需要快速恢复战力——雌性会选择不让蛋足月就生下来。
莱尔为什么要让夏尔早产?
因为他要夺回王位。
他需要战力。需要尽快从怀蛋的虚弱状态中恢复过来。
所以他选择了早产。
用孩子的健康,换自己的战力。
这是一个王的选择。
冷酷,理性,无可指摘。
我有什么资格责怪他?
我连在场都不在。
是我自己走的。
我看着镜子里那双冰冷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只是一瞬间。
然后就过去了。
对于夏尔,说实话,我没太大感情。
我以前期待过他的降生。
在山谷里的那些夜晚,我偶尔会想象——他会长什么样?像我多一点还是像莱尔多一点?他会叫我什么?他出生的时候我会不会手忙脚乱?
那些想象温暖而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到的光。
但现在,站在王宫里,真正面对一个会走路会说话、用冰冷的灰绿色眼睛瞪着我的幼崽——
我想不起那种感觉了。
他于我,不过是一个敌视我的异虫族雌性幼崽。
仅此而已。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白天做日常任务,跑步,俯卧撑,游泳,看书。晚上一个人待在宫殿里,偶尔翻翻系统推送的资料,偶尔和小A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莱尔每隔两三天会来一次。
有时候待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坐在那里沉默很久。
我们之间的对话极少。他说什么我就“哦”一声,不说的时候就各自沉默。
他再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过琉这个名字。
也没有再碰我。
连周常任务都——
嗯,系统似乎也识趣地暂停了那个该死的周常任务。
大概它也看出来了,目前这个局面下强制执行那种事,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就这样过了大概半个月。
然后有一天早上,柯兰红着眼睛来找我。
一见到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膝盖砸在石板地上,声音闷响,听着就疼。
他果然哭了出来,边哭边说:“求求您,救救大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