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丧失了说话的欲望。
我一个话唠,忽然之间,不想说话了。
也不是不想,只是懒得。
像是体内有一个开关被人悄悄关掉了,那个驱动我张嘴、输出、表达的东西,忽然就不转了。
以前我就算没有人可以说话,还有弱智客服——现在已经证实不弱智的客服——可以骚扰。每天训练完躺在干草铺上,对着小A絮絮叨叨说半个小时,是我一天中难得的放松时刻。
但现在连这个都不想了。
小A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
它又问,我说没事。
它再问,我就不回答了。
它也就不问了。
对莱尔,我维持着一个表面上没什么变化的状态。该做的日常任务继续做,该完成的周常继续完成。吃饭的时候他递给我什么我就接着,该点头点头,该摇头摇头。
我甚至还对他微笑。
是的,微笑。
嘴角上扬,眼睛弯一点,表情柔和一些。标准的、不带攻击性的、社交场合通用的微笑。
我在地球上做了五年的程序员,其中有两年在甲方面前练就了一身面不改色说假话的本事。微笑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太简单了。
莱尔看着我的微笑,回以我一个担忧的眼神。
他大概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因为表面上,我什么都没变。依然吃饭,依然训练,依然按时完成任务。
沉默从我们之间那种默契的、各自安好的留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密实的东西。像是有人把原本清澈的水搅浑了,你看进去,什么都看不见。
我和莱尔又一次回到了半年前一言不发的局面。
唯一不同的是,我脑内小剧场也宣布休业。
以前沉默的时候,我脑子里是热闹的。吐槽这个,琢磨那个,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这些念头就像水面上的泡泡,虽然不说出口,但它们在那里翻涌着,证明我是活的。
现在连泡泡都没了。
平静的水面。
什么都没有。
忽然之间,觉得心灰意懒。
这四个字精准地概括了我目前的状态。
心灰。意懒。
灰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懒到连想一想为什么生气都懒得。
早上起来,做任务,吃饭,做任务,吃饭,做任务,睡觉。
日复一日。
机械的,无意义的,但又不得不做的。
像一台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
输入指令,输出结果。
中间不需要情绪。
莱尔不吃不睡地在湖边站了三天。
是的,暴雨那天晚上之后,他又开始不吃不睡了。
不是站在雨里——雨第二天就停了——而是就那么站在湖边,从早到晚,一动不动。
不吃东西,不喝水,不睡觉。
三天。
我把烤好的肉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他不碰。我把装了水的叶子杯搁在他脚边,他不喝。
第一天我没太在意。
第二天小A说了一句:他的数值在掉。
我没接话。
第三天晚上,小A又开口了。
“我刚扫了一下,各项数值还在平均线上,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再过几天就不好说了。蛋在抢他身体的能量,他自己又不进食补充——”
“你到底是我的系统还是他的?”
小A沉默了一秒。
“蛋是你的。”
“……”
“蛋出问题了你的任务线也会受影响。我是在替你操心。”
“你别替我操心了。”
“你自己操不操?”
我没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小A说了句:“你打算怎么办?”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
我沉默着,看着棚顶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叶子。
夜深了。
很安静。
暴雨之后的山谷格外安静,连虫鸣声都稀疏了很多,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冲刷过后的湿润气息。
我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在第一万三千六百零一只羊之后,我掀开毯子,走出了棚子。
月光很好。暴雨洗过的天空干干净净,星河比平时更亮,洒在湖面上碎成一地银光。
莱尔还站在那里。
三天了。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看上去又瘦了一些。怀蛋的消耗加上三天不进食,即便是雌性的身体也扛不住这种折腾。
我走到他面前。
他低下头看我。
月光照着他的脸,苍白了不少。蓝色的眼睛倒还是那样亮,但眼底多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那是疲惫和能量流失的痕迹。
我说:“进来吃东西。”
他看着我,没动。
我说:“莱尔。”
他还是没动。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跟暴雨那天晚上一样,用力往回拽。
他跟了上来。
和那天一样,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挣脱我,但他没有。他沉默地跟着我走回棚子,沉默地坐在火堆旁边,沉默地接过了我递给他的烤肉。
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双蓝色的眼睛映成了深邃的靛蓝色。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低下头,又拿起了那块烤肉,小口小口地继续吃。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完。
然后我说:“睡觉。”
他看了我一眼,乖乖地裹上毯子躺下了。
我靠着支撑柱坐着,等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确认他睡着之后,我在脑子里对小A说——
“他什么时候走?”
小A:嗯?
“他和外面的联络,到什么阶段了?”
小A沉默了一下:你知道?
“他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一直戴着,我不碰他的东西,但我不是瞎子。他偶尔会在我训练的时候看终端,以为我注意不到。”
小A:……
“他是异虫族的王。被逼宫了不代表就完了。他一定在布局,一定在等一个时机。更别提他现在有了蛋——有了继承人,他重夺王位的筹码又大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