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A:你什么时候分析出这些的?
“从第一天就在想。”
小A:……
“只不过以前觉得他脑子坏了,这些分析就显得没意义。现在知道他脑子好得很——一切都说得通了。”
又一阵夜风穿过棚子,火堆里的火苗晃了晃。
莱尔在梦里翻了个身,毯子滑落了一半,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
我沉默了很久。
“小A。”
“嗯。”
“我想走。”
“……”
“能走吗?”
小A沉默了更长时间。
然后它说:“可以。我储存了足够的能量进行一次空间跳跃。”
“那就走。”
“你确定?”
“确定。”
“去哪?”
这个问题让我停了一下。
去哪。
回虫族?我出身顶级贵族家族,听上去很光鲜。但我是那个主动申请和亲的雄性——完成了没人愿意接的任务,却因为‘主动’这两个字,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异类。家族不会公开说和我断绝关系,但也绝不会伸手接我回去。我的名字大概还挂在族谱上,但那只是因为划掉一个名字比留着它更麻烦。回去了,最好的结果是被安排到某个偏远的庄园里安安静静地当种马,最坏的结果——我不太想去猜最坏的结果。
留在异虫族?我是莱尔的王夫——一个已经和莱尔撕破脸的王夫。等莱尔重夺王位,我回到那座皇宫,继续当一枚棋子?一枚随时可以被弃掉的棋子?
“哪里都行,”我说,“离他远一点就行。”
小A:“我建议你冷静一下再决定。”
“我很冷静。”
“你现在的心率比平时高了百分之十二,呼吸频率——”
“我说我很冷静。”
小A不说话了。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段沉默。
火堆快灭了。橘红色的火光一点一点缩小,棚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莱尔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轻轻浅浅的,平稳得像某种白噪音。
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淤青又被碰了一下。
闷闷的。钝钝的。
不是很痛。
但在那里。
“明天走,”我说,“趁他还没醒。”
小A很久没有回应。
久到我以为它掉线了。
最后它说了一句。
“好。”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里,我一直没有睡。
我靠在支撑柱上,在黑暗中看着莱尔的睡脸。
他睡得很沉。大概是三天不睡不吃的债终于追上了他,裹着毯子缩成一团,呼吸又慢又深。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眉梢、鼻尖、嘴唇上。
很安静。
我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
对他说。
说什么呢?
说我要走了?说再见?说你保重?
还是说——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什么都没说。
天际泛白的时候,我站了起来。
轻手轻脚地走出棚子。
没有回头。
我在脑子里对小A说:“走吧。”
小A说:“跳跃点在山谷北侧的崖壁下方,走过去大概要二十分钟。”
“好。”
我抬脚往北走。
晨光从山顶一点点洒下来,把山谷染成金色。鸟叫声从林子里传出来,清脆的、叽叽喳喳的,像极了来到这个山谷的第一天早上听见的那些。
空气里有露水和草木的味道。
很好闻。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下来。
“小A。”
“嗯?”
“他醒了会怎么样?”
“……”
“他发现我不在了会怎么样?”
小A沉默了两秒。
“这个我没法预测。”
“猜一个。”
“我是人工智能,不擅长猜测情感反应。”
“那就用你的大数据算一个。”
小A又沉默了一下。
“根据他过去的行为数据模型——他大概率会先搜索整个山谷,确认你确实不在之后,会加快和外界的联络进度。他不会坐以待毙。他会离开山谷,重夺王位,然后……”
“然后?”
“然后动用帝国的力量找你。”
我站在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身后的草丛中。
“他找得到我吗?”
“看你想不想被找到。”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走到崖壁下方的时候,小A在我面前的空气中打开了一道裂缝。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通过。裂缝的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里面是一片模糊的、流动着的光影。
"跳跃准备就绪,"小A说,“目标坐标已锁定,异虫族边境的一颗中型星球,距离都城约——”
“等一下。”
我站在裂缝前面,没有动。
晨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掠过我的脸。
身后是那座住了六个月的山谷。那个简陋的棚子,那片湖,那堆总是烧不旺的火。
还有一个裹在毯子里沉睡的人。
“科特?”小A喊我。
“……嗯。”
“你不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走。”
迈步踏入了裂缝。
蓝色的光在身后合拢,山谷、湖水、星光、鸟鸣——
一瞬间全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