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莱尔又爬到我身上了。
按照周常任务的时间表,今天确实该做。
以前我可以不去想太多。他脑子有伤,他把我当成琉,我是一个替身——虽然膈应,但至少逻辑自洽。替身就替身吧,反正生理需求是真实的,系统任务是真实的,完成就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脑子没问题。
他知道身下的人是科特。
他选择叫我琉,不是因为认错了人,而是——
是什么?
试探?伪装?还是某种我想不明白的策略?
他在脱我的衣服。动作和以前一样,不算急切,但也不迟疑,带着一种做惯了的熟练。
我伸出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他停下来。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
星光很淡,只够照亮他半边脸。那只被我抓着的手悬在半空中,手腕的骨节硌在我的掌心里,脉搏隔着皮肤一下一下地跳。
他看着我,眼中只有我。
以前我会被这个眼神打动。
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这个眼神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深情?算计?试探?还是全部都有,混在一起,他自己都分不清?
我勾起嘴角。
“我是谁?”
莱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动作很小,如果不是我和这张脸面对面相处了六个月,大概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回答。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他的手腕还在我的掌心里,脉搏跳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等了很久。
他始终没有开口。
不回答。
不是回答不了——他完全可以喊一声"琉"来维持这场长达半年的戏。一个音节而已,张张嘴就行。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沉默。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知道我知道了。
不知道是小A的消息被他截获了,还是我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一切——总之,他知道我知道了。
但他既不承认,也不辩解。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天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我松开了他的手腕。
“滚出去。”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莱尔的手缩了回去。
他在我身上跪了大约五秒钟——我数了——然后无声地从我身上起来,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棚子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湖水的气息。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风声里。
我躺在干草铺上,看着棚顶。
心跳很平稳。
呼吸也很平稳。
一切都很平稳。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有点伤心。
真的。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很钝的、闷闷的、像被人在胸口糊了一拳之后留下来的淤青。不碰不痛,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半年。
半年里,我唯一能见到的人就是他,唯一陪伴我的只有他。
说我自己没有一点动心,太假了。
我不是石头。我是一个正常的、有血有肉的、需要陪伴和温暖的人。六个月的朝夕相处,六个月的沉默共居,六个月的一起吃饭、一起看星星、一起在湖边坐到天黑——
这些日子不是假的。
至少对我来说不是假的。
可对他来说呢?
我不知道。
我永远不会知道。
这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我又想——如果把我和一只狗关在一起半年,每天只有彼此相伴,那只狗现在就是我儿子了,谁敢动它我灭了谁。
所以我对莱尔的感情,到底是真正的动心,还是一种类似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环境依赖?
我分不清。
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都没有。
算了。
不想了。
外面开始下雨了。
说下雨不太准确——是暴雨。
自从我们来到这个山谷,六个多月了,从来没有下过一滴雨。天气永远是晴好的、温和的、宜人的,像一个设定好参数的模拟器。
但今晚不知道怎么了,说下就下,而且一来就是暴雨。
雨势大得惊人,噼里啪啦砸在棚顶的叶子上,打得棚子直晃。我翻了个身侧耳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棚子大概撑不过今晚。
然后我想起莱尔还在外面。
我往棚子外面瞧了一眼。
夜色和雨幕混在一起,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借着偶尔闪过的闪电——这个星球居然也有闪电——我看见了莱尔。
他站在湖边。
就站在他平时看星星的那个位置。
浑身湿透了,金色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紧紧吸附在身上。暴雨从天上倒下来一样浇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截被雨水冲刷的枯木。
看起来真可怜。
我扯了扯嘴角。
他自己不去避雨,关我什么事。以雌性的身体素质,下暴雨?下冰雹他们都不痛不痒。
我缩回棚子里,裹紧了干草毯子。
然后——
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不是在脑子里弹文字。
是真的有声音。
直接出现在我的耳边,清晰的、带着电子质感的嗓音。
“你不把他喊进来?”
我猛地坐起来。
是小A。
它——它居然可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