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个月前我发现它开始,它和我的交流一直是文字形式的。脑子里弹对话框,我打字它打字,跟聊天软件一样。
这是它第一次开口说话。
声音是中性的,不男不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很不爽的笃定。
“你明明知道他为什么装傻。”
"我不知道。"我说。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
窗外——棚子没有窗,就棚子外面——暴雨的声音更大了。风裹着雨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干草被吹得到处飞。我裹紧毯子,脸色不太好看。
“是,我知道!”我的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活该被骗!”
小A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几秒之后,它说——
“这雨会下一夜。”
我闭上了嘴。
仿佛为了验证,闪电照亮了天幕,紧接着是一声炸雷,近得让棚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以雌性的身体素质,淋雨没事。”我说。
“他怀着蛋。”小A说。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怀蛋期间,雌性的体内能量会被蛋持续吸收。体温调节能力下降,免疫力下降,各方面数值都在往下掉。”
“……”
“平时没事,但现在可不好说。”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心软?”
“我在陈述事实。”
我沉默了很久。
雨声,雷声,风声。
远处偶尔传来树枝被吹断的脆响。
“他算计了我六个月。”我说。
“是。”
“每一天,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他在那里演戏,我在这里当傻子。”
“是。”
“他的告白是假的。”
小A没有说话。
“他的温柔是假的。他递给我的那杯水是假的。他在湖边向我伸出的手是假的。他弯起来的眼睛是假的。全部——全部都是假的。”
小A依然没有说话。
“你不反驳我?”
“我没有证据反驳你,”小A说,“也没有证据支持你。”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装傻是事实,他在试探你也是事实。但试探的同时有没有动真感情,这个我扫描不出来。”
我愣了一下。
“我能扫描他的脑部结构确认他没有受伤,但我没办法扫描他的情感。那不是数据可以量化的东西。”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幕,白光照亮了整个山谷。
我透过棚子的缝隙,看见莱尔依然站在湖边。暴雨中他的身形看上去比平时单薄了很多——也许真的是蛋在消耗他的能量,也许只是雨幕造成的错觉。
“人心很复杂,”小A说,“你要自己判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这个我帮不了你。”
“我没要你帮。”
“嗯。”
“……”
“他怀的蛋是你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棚外又是一声炸雷。
我盯着那个暴雨中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毕竟是我的孩子。
我这个当爹的不心疼,还有谁心疼?
我掀开干草毯子,站起来,走到棚子口。
雨瞬间浇了我一头。
冰冷的雨水从头顶灌到脚底,衣服在一秒之内就湿透了。暴雨的冲击力比我想象中大得多,砸在皮肤上生疼,眼睛几乎睁不开。
我顶着雨走到湖边。
莱尔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或者他其实一直在注意着棚子的方向——转过头看我。
暴雨把他的脸冲刷得干干净净。
没有表情。
没有面瘫,也没有伪装,就只是——空的。
一张什么情绪都没有的脸。
他看着我,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流过蓝色的眼睛,像是在哭。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湿透了,安静得像一个溺水的人。
“进来。”我说。
声音被暴雨盖掉了大半。
他没有动。
“进来!”我提高了音量。
他还是没动。
我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感冰凉得吓人——用力往棚子的方向拽。
他比我重一倍,体能高我无数个等级。如果他不想动,我就是拽断了胳膊也拽不动他。
但他动了。
他跟着我的力道,一步一步,走回了棚子里。
进了棚子之后,我把仅有的干草毯子丢给他。
他没有接。毯子落在他脚边的干草上。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往下滴水,看着我。
那个眼神——
我说不清那个眼神是什么。
不是试探,不是算计,不是深情,不是愧疚。
或者全部都是。
混在一起,搅成了一锅浆糊。
“把毯子捡起来,”我蹲下去往火堆里添柴——火早就被风雨吹灭了,干柴也受了潮,我得重新生一堆,“擦干身体,别冻着我的孩子。”
我说的是‘我的孩子’。
不是‘我们的孩子’。
莱尔一定听出了这个区别。
因为他弯腰捡起毯子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把毯子裹在了身上,在火堆旁边坐了下来。
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重新把火点起来。潮湿的柴火冒了好一会儿的烟才勉强燃着,火光摇摇晃晃的,把棚子里照得忽明忽暗。
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围着一堆半死不活的火。
暴雨还在下。
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