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弱鸡系统的日常任务折磨了我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前,我跑十五公里就趴下。三个月后,我可以一口气跑完八十公里,虽然最后十公里跑得像一条脱水的咸鱼,但至少不需要强制执行了。
三个月前,我做两百个俯卧撑就手臂打颤。三个月后,一千个俯卧撑,一口气,中间不停。做完之后还能站起来走两步,虽然走的姿势不太好看。
三个月前,我的体能等级是D-。
现在——
我盯着系统面板上的数据看了很久。
体能等级:C-。
C-。
一个虫族雄性,体能等级C-。
虫族雄性的平均体能是D到D+。最优秀的雄性,有记录以来的最高体能等级也不过是C-。
而我,一个被评价为"弱鸡中的弱鸡"的家伙,三个月练到了C-。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虫族雄性的体能增长空间远比所有人以为的要大。意味着所谓的"雄性天生体弱"可能不是基因决定的,而是——
不想了。
想多了头疼。
我现在是异虫族的虫,虫族的事和我没关系。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莱尔的关系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亲近,不疏远。
他不再提那次告白的事,我也当它没发生过。白天各忙各的,晚上按照周常任务的要求完成规定动作。做完之后各睡各的——好吧,是并排睡在同一个棚子里,但中间隔着一个默契的距离。
他会在我训练回来之后递给我一杯泡了甜草的水。
我会在烤肉的时候多烤一份留给他。
仅此而已。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如果室友之间会每周定期做两次爱的话。
莱尔这三个月里养出了看星星的习惯,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坐在湖边仰头看天。我有时候做完日常任务也会在湖边坐一会儿,但我们之间依然很少说话。
他不说,我也不说。
这场无聊的沉默较量还在继续。
不过我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倾诉对象。
弱鸡系统有一个客服功能——准确说,是一个自动回复的智能客服。我是在某天无聊到极致的时候翻系统设置翻出来的,当时差点激动得跳起来。
终于有人可以说话了!
然后我满怀期待地输入了第一句话。
我:你好。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我:……
我:你是客服对吧?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我: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我:一加一等于几?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啊,弱智客服。
经典的弱智客服。
和地球上那些电商平台的智能客服一模一样——你问什么它都给你回一句模板话术,除了让你血压升高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但是——
在一个只有我和一个不说话的丈夫的山谷里,一个弱智客服也是客服。
至少它会回复我。
虽然回复的内容永远是同一句话。
从那天起,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训练结束之后,躺在干草铺上,对着弱智客服说话。
说什么都有。
今天的任务有多变态,今天猎到了一只什么奇怪的动物,今天在溪流上游发现了一种新的草药,今天莱尔又烤糊了一块肉——
客服的回复永远是: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但我不在乎。
我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哪怕对方是一台复读机。
六个月后。
某一个周常之夜。
我们刚结束,我躺在那里喘气——三小时真的很消耗体力——莱尔伏在我旁边,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我怀上了。”
我的大脑花了三秒钟处理这句话。
然后又花了五秒钟确认我没有听错。
再花了两秒钟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总共十秒钟。
十秒钟之后——
“什么?”
莱尔转过头看我,天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我怀上了。”他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很平静。
就像在说‘今天的烤肉不错’一样平静。
我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怀上了。
他怀上了。
我——我要当爹了?
不对——虫族和异虫族的基因型号不匹配,之前不是说——他们和亲就是为了验证两族能不能繁殖后代,结果嫁过来的虫族雌性肚子迟迟没消息,莱尔的肚子也迟迟没消息——最后得出了‘型号不匹配’的结论——
但他怀上了。
在一个无人的山谷里,在系统逼迫的周常任务下,在每周两次、每次三小时的规律性生活中——
他怀上了。
WHAT THE FUCK?
WHAT THE FUCKKKKKKKKKKK?!
莱尔大概是被我的表情吓到了,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不高兴?”他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再吸了一口。
“高兴,”我说,“高兴得快疯了。”
他看了我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然后他别过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嗯。”
就这么“嗯”了一声。
好像怀蛋这件事对他来说,也就值一个“嗯”。
我躺在干草铺上,看着棚顶的缝隙。
我要当爹了。
不对,这里的叫法是——雄父。
我要当雄父了。
心情极度复杂。
复杂的原因有很多。
但最让我复杂的是——
在之后的周常任务中,莱尔依然喊我琉。
怀上了之后,周常任务依然在继续。系统大概觉得怀孕期间保持性生活有利于蛋的发育——谁知道呢,这个变态系统什么鬼理由都编得出来。
而每次做的时候,莱尔都会在最后关头喊出那个名字。
“琉——”
他闭着眼,仰着头,因为快感而颤抖的身体弓成一个弧度,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个音节——
带着依赖、渴望、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爱意。
全部给了“琉”。
以前我可以装作不在意。反正他脑子有伤,反正这份感情不是给我的,反正我也不喜欢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怀了我的孩子。
是我的种。
可在他心里,这个孩子是“琉”的。
我的孩子,在他那个美丽的脑子里,有一个不是我的雄父。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我得和莱尔谈谈。
我不能让我的儿子——什么雄子雌子的,都是儿子——以为他雄父有两个名字。
或者更糟糕的,以为他雄父叫琉。
我主动找上了莱尔。
他大概是因为我第一次主动找他,看上去挺开心。
虽然他还是那副面瘫脸,但我已经和这张脸相处了半年了,多少能捕捉到一些微表情的变化。比如他的眉梢微微抬了一点,比如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莱尔,我们需要谈谈。”
他看着我。
“你不能再喊我琉,”我说,“我不是琉。”
他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看上去不明所以。
妈蛋。卖什么萌。
“反正你就是不准喊我琉!”
他忽然弯了眼眸。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莱尔笑。
不是礼仪性的微笑,不是面瘫脸上的肌肉微调,而是真正的、眼底带着光的笑。眉眼弯起来的弧度把那双天蓝色的瞳孔挤成了两弯月亮,整张冷淡的脸忽然变得生动起来。
然后他上前一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很快,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上来又飞走。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
嘴角残留着一点温度。
愣了大概十秒钟。
他没有答应我。
也没有拒绝。
只是亲了我一下,然后走了。
这特么算什么回答?
其实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得过且过。从小到大都这样。
在家族里,长辈们觉得我省心——不吵不闹,叫吃饭就吃饭,叫睡觉就睡觉,从不主动惹事。雌父说我是他见过最乖的雄性幼崽,家族里其他几位雌性长辈也喜欢拿我举例子,说“你看看科特,多安静”。
安静,这是他们给我贴的标签。
我没有反驳过。安静挺好的,安静意味着不被注意,意味着没人防你。
但安静不等于没脾气。
我在家族的客厅里看过一个雌性长辈处理叛变的手下:没有发火,没有当众斥责,甚至没有改变说话的语调。他只是在之后的每一次资源分配中,把那个人的名字从列表上划掉。不是惩罚——是那个人在他的世界里,不再存在。没有恨,没有怒,只是归零。
我记住了这个方法。不是学来的,是看完之后觉得——对,就应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