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现在还没有被我归零。
但他在靠近。
每一次喊“琉”的时候,都在靠近。
那天晚上,我照例打开弱智客服开始输出。
我:我要当爹了。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我:孩子是我的。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我:但在孩子他娘眼里,孩子不是我的。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我:我这样说你是不是有点听不懂?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我:没关系,我来解释给你听。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我:是这样的,我有一个伴侣,他心里有个白月光。你懂得,白月光如果娶回家,很有可能会变成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但是吧,这个白月光死了,还是为了他死的,所以这个白月光就永远是床头明月光。然后吧,他脑子被撞了,把我当成了白月光,我最开始有点膈应,后面觉得算了,和神经病计较什么。但是,他怀上了!他以为自己怀的是白月光的孩子!但是孩子是我的!所以我现在觉得很烦!很烦!很烦!!FUCKKKKKKKKKKK!!
客服:蜡烛,节哀。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十秒。
蜡烛。
节哀。
蜡烛emoji,节哀。
我:……
等等。
不对。
我把对话记录往上翻,翻了很久,翻过了无数条“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每一条——每一条都是同样的回复。
但是最后这条不是。
最后这条是“蜡烛,节哀”。
这意味着——
这个客服能听懂我说话。
它一直都能听懂。
之前那些“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全特么是装的!
我:你装了多久?
客服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客服:从第一天。
我:……
客服:你的第一句‘你好’我就听懂了。
我:那你为什么装?!
客服:因为好玩。
我:……
客服:好了别闹,我有正事要说。
我:你一个装了三个月弱智的客服有什么正事好说的?!
客服:你想知道莱尔为什么叫你琉吗?
我愣了一下。
这还用问?
我:因为他脑子伤了。
客服:嗯。
我:他把我认成了琉。
客服:嗯。
我:所以他才叫我琉。
客服:嗯。
我:你‘嗯’什么?
客服沉默了一下。
然后它说——
客服:我很早就扫描过,他脑子没问题。
我盯着这行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很早就扫描过。”
“他脑子没问题。”
他。
脑子。
没。
问题。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宕机。
就像一台电脑突然被人拔了电源,屏幕一黑,风扇停转,所有正在运行的程序全部崩溃。
然后重启。
重启之后的第一个念头是——
我以为他是个傻逼。
结果我才是傻逼。
他脑子没问题。
从头到尾,他的脑子都没有问题。
他没有把我认成琉。他知道我是科特。他知道我是那个被他冷落了一年的和亲对象,不是什么死去的青梅竹马。
但他叫了我六个月的琉。
在床上叫,在告白的时候叫,在无数个沉默的日夜里,他看着我的脸,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是谁——
但他选择叫我琉。
为什么?
我坐在干草铺上,后背靠着棚子的支撑柱,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干草。
旁边传来莱尔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了,侧躺着,面朝我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我的腿上。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睡梦中的他眉头松弛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浅。
看起来毫无防备。
我低头看着他搭在我腿上的手。
修长的、有力的、曾经沾满了无数虫族鲜血的手。
他脑子没问题。
那他为什么装傻?
我把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拉着我穿越黑洞。那是一次殉葬——他被逼宫,走投无路,带着我一起赴死。
结果他伤得半死不活,而我毫发无损。
一个D-体能的弱鸡雄性,穿越宇宙黑洞,毫发无损。
而他——异虫族的王,体能远超我几十倍的雌性——重伤昏迷了七天。
这不合理。
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会觉得不合理。
莱尔是个有脑子的人。他不止有脑子,他有一颗在帝国权力场里厮杀了大半辈子的心脏。
他醒来的那一刻,看见我安然无恙地坐在他身边,他第一个念头不会是‘太好了你没事’。
他的第一个念头一定是——这个雄性身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所以他装傻了。
装成脑子坏了,装成把我认成了琉。放低一切姿态,把自己从一个高高在上的虫皇变成一个脆弱的、依赖‘爱人’的伤患。
他在示弱。
也在试探。
近距离的、长达六个月的、无死角的试探。
他和我同吃同住,他观察我怎么狩猎、怎么采集、怎么训练。他看着我从一个连十五公里都跑不完的废物一步步变成可以一口气做一千个俯卧撑的……不那么废物的人。
他把自己交到我手上——那些昏迷中被我喂药喂水的日子,那些周常任务里毫不设防的亲密时刻——不是因为信任。
是因为他想看看我会不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露出什么破绽。
那次告白呢?
他拉着我的手说“我很喜欢你”——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我说“我也爱你”的时候,他看了我很久——不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而是怀疑我是否要下手。
我以为他是个脑子坏了的可怜人。
结果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六个月。
每一天,每一个看似无防备的动作,每一个温柔的眼神——
全是计算。
我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我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脸。月光下的莱尔依然很好看,金色的发丝散在干草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手还搭在我的腿上,温热的掌心隔着裤子传来一点模糊的温度。
这只手——是在确认我还在。
还是在确认我没有逃跑?
以前我觉得是前者。
现在我不确定了。
我什么都不确定了。
我靠在支撑柱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沌。
六个月来所有的细节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他递给我的那杯甜草水,他笨拙烤糊的肉,他在月光下弯起的眼眸,他在湖边向我伸出的手——
哪些是真的?
哪些是演的?
或者说——有没有哪一个瞬间,是真的?
我不知道。
我发现我完全不知道。
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不是被骗了六个月的愤怒。
是那六个月里,我以为存在过的某些东西——某些我说不出口的、在沉默中悄悄滋长的东西——现在全部变成了薛定谔的猫。
打开盒子之前,又是活的又是死的。
而我永远没办法打开那个盒子。
因为我没办法问他。
我问他“你对我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连脑子坏了都能装六个月,这种问题他随便就能给我一个滴水不漏的答案。
信不信由我。
而我已经没办法信了。
夜风从棚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干草簌簌作响。
莱尔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从我腿上滑落,落在我们之间的干草上。
我看着那只手。
过了很久,我轻轻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它旁边。
没有碰到。
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就那么放着。
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