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养出了一个新爱好——看星星。
每天晚上,等日常的事务都结束之后,他会一个人走到湖边,仰头看天。
这个山谷的夜空和地球完全不一样。没有月亮,只有一条浩瀚的星河横贯天幕,密密匝匝的星光洒下来,把湖面映得像碎了一地的钻石。
他可以这样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不对,被星光浇铸的雕塑。
我挺明白他的。
这个鬼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太安静了。白天还好,他可以去狩猎去散步去爬山去做任何事打发时间。但到了晚上,四面山壁一围,天穹一盖,这座山谷就成了一个密封的盒子。
安静得让人发慌。
尤其是——他不爱说话,我脑内小剧场。
我们之间的语言交流几乎为零。白天各忙各的,吃饭时沉默对坐,吃完各自散开。唯一有“交流”的时候,大概就是周常任务。
但那种交流,也仅限于喘息和一些无意义的生理反应。
不算数。
其实我这个人挺爱说话的。
地球上的朋友曾经这样评价——只要给我一个嗯啊哦是么的复读机,我可以对着它说三个小时不带停。曾经有一次我和一个朋友打电话,从下午三点聊到晚上九点,中间只停下来上了一次厕所和点了一份外卖。朋友说他全程就说了不到二十句话,剩下的全是我在输出。
我是那种如果三天不说话就会浑身难受的人。
而现在,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和任何人进行过正常的语言交流了。
一个月。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想看看,到底是我先忍不住,还是他先耐不下来。
这是一个无聊的较劲。
我知道。
可人活着总得有点乐子,对吧?
第六周的某一个周常之夜。
做完之后,莱尔罕见地没有立刻翻身睡觉。
他侧躺着面对我,天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芒,安静地看着我的脸。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躲开。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盖过去,“我很高兴你在。”
我偏过头看他。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面瘫脸,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我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柔软。
像是冰面下的水流,被冻住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道裂缝。
我没有回应。因为我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我的。
是说给琉的。
他看着我的脸,看到的是琉。他高兴琉在,而不是高兴科特在。
有什么区别吗?
有。
对他来说没有,对我来说有。
但是——
这种事计较起来没完没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了句“睡吧”。
他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腰侧。
力道很轻,轻到如果我稍微动一下就会断开接触。
试探性的。
我没有动。
他的手就那样放着,一整夜。
时间一天天过去。
日常任务的难度在缓慢但稳定地增长,或者说,我的身体在适应之后,系统就会把标准再往上抬一格。负重从二十公斤涨到了二十五,跑步距离从五十公里涨到了六十,俯卧撑的数量也在一点点增加。
痛苦是恒定的。
只不过我已经学会了和痛苦共处。
莱尔也在那之后变了一些。
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每天朝夕相处大概不会注意到。
他开始等我吃饭了。
以前他猎完东西丢在营地就走,爱吃不吃。现在他猎完之后会坐在棚子旁边的石头上,远远地看着我跑步或者做俯卧撑,等我完成日常回来,才把猎物推过来。
他还开始主动帮我做一些事。比如生火——雌性的能量控制远比雄性精准,他一秒就能让一堆干柴燃起来。比如处理猎物——我的石头刀切不动那些厚皮大型生物,他一爪子下去,整齐利落,分割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尝试过帮我烤肉。
结果烤糊了。
雌性可以捏碎石头,可以撕裂空间,可以一个人猎杀一层楼高的巨兽——但是烤个肉能烤成炭。
我看着那块黑得发亮的碳化物体,沉默了很久。
莱尔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块碳化物体,也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默默把它拨到一边,重新烤了一块。
他默默接过来,低头吃了。
这件事之后,他很久没碰过火堆。
大概是进入山谷的第二个月末。
那天的任务格外重,系统不知道抽什么风,把日常任务的量翻了一倍——大概是检测到我的体能增长速度放缓,决定加一剂猛药。
我跑完一百公里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莱尔不在棚子里。
烤好的肉放在石板上,旁边还有一堆洗干净的浆果。
我坐下来吃了几口,实在没什么胃口。太累了,累到连饥饿感都被疲惫盖过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莱尔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几片大叶子,叶子里兜着满满的水,小心翼翼地端着。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叶子递给我。
水里泡着几根我认识的草——是那种有淡淡甜味的可食用植物的茎,切成了小段,泡在水里,多了一股清甜的味道。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凉丝丝的,带着清甜。
比白水好喝多了。
我抬头看他。他蹲在我面前,天蓝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变成了深蓝色,里面跳动着橘红色的火焰倒影。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面瘫得像是天生不会笑。
但他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我不太敢直视。
“谢了。”我垂下眼,又喝了一口。
他没说话,在我对面坐下来,拿起一串浆果慢慢吃。
安静的夜晚。
火堆噼啪作响。
远处有什么动物发出了一声长啸,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就在这种安静里,莱尔忽然开口了。
“琉。”
我动作一顿。
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叫过这个名字了。长到我几乎都要忘记,在他眼里我不是科特。
我没有抬头,继续喝我的水。
“琉。”他又叫了一遍。
我放下叶子杯,抬起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把那双蓝色的眼睛烧成了近乎透明的琥珀色。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对于一个沉默了将近两个月的人来说,开口说话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我——”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拉住了我的手。
十指交扣。
他的手比我大一圈,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武器磨出来的。掌心的温度比我高一些,干燥而温暖。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琉,我很喜欢你。”
“从很早以前就喜欢。”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有机会告诉你了。”
火堆里一截木头烧断了,发出一声脆响,火星溅起来几点,在夜色中转瞬即灭。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依然很淡,面瘫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握着我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大概是不自觉的,因为如果他真的用力,我的手骨大概已经碎了。
含情脉脉。
这四个字用来形容他此刻的眼神再合适不过。
虽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
那双天蓝色的、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把所有的感情都盛在了里面。
满满当当的。
全是“琉”。